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王冠》恆勝:歷史與魔幻的加冕時刻



(本文已刊登在TheNewsLens關鍵評論網

串流媒體Netflix絕對是近年來美劇最強大的勢力,為了吸引更多閱聽人使用該公司所提供的影片服務,從2000年延聘沙藍多(Ted Sarandos)擔任首席內容主管(Chief Content Officer)之後,並一直積極投入自製影集的拍攝,在以傳承《黑道家族》(The Sopranos)調性的《莉莉海默》(Lilyhammer)初試水溫之後,2013年的《紙牌屋》(House of Cards)一鳴驚人,打響了Netflix Original的旗號,延展至今日,Netflix所推出的影集已成了品質保證,「叫座」與否或許要看運氣,畢竟市場的喜好有時而變,但確實支支「叫好」,吸引了死忠的追隨者。放眼各大電視網,大概只剩龍頭HBO,還能與在質量上匹敵,而這也是Netflix Original念茲在茲、極力挑戰的對手。

Netflix在2016年所推出的影集《王冠》(The Crown),在2017年初金球獎一舉奪下最佳劇戲類電視影集和最佳戲劇類影集女主角兩項大獎,這無疑是巨大的勝利,並被許多評論家視為世代交替的徵兆。這看法或許激烈了點,金球獎的結果與其說明了Netflix或其他串流媒體自製影片的勝利,倒不如解讀成宿敵HBO的《西方極樂園》(Westworld)的意外落馬。此外,在喜劇類和迷你影集的部分,老牌媒體FX的表現依舊強勢,新舊媒體在內容上的戰爭,還未落幕,只是開端。

《王冠》的勝利,仍是Netflix無可諱言的成就,該劇實在太具有獲獎的元素。這是Netflix第一次「真正」嘗試歷史影集,此前的《馬可波羅》(Marco Polo)架空的成份太重,充滿某種東方情懷的空洞想像,說是歷史不如說是為了跟《權力遊戲》挑戰的奇幻影集;而《毒梟》(Narcos)雖然故事也奠基在歷史人物(Pablo Escobar)上,但更多的是類型片的氛圍(考慮到續約,未來說不定會成為一部史詩性的類型影集)。

《王冠》以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登基前後的早年生涯為主軸,因為出現的人物,生平背景皆可考據,主角女王本人仍在位,必須以史實為主要骨幹,再添入詮釋和想像為肌理,真假比重的拿捏恰到好處,不會流於紀錄片的沈重,亦增添一般虛構故事所難得的質感。

能讓本劇維持如此完美的平衡,創作者彼得.摩根(Peter Morgan)功不可沒,他身兼製作人和編劇,是本劇得已構成的靈魂人物。他一向擅長真人真事為元素的改編故事,所完成的電影作品《最後的蘇格蘭王》(The Last King of Scotland)、《請問總統先生》(Frost/Nixon)、《魔鬼聯隊》(The Damned United)、《決戰終點線》(Rush)在在證明了他掌握現實和虛構之間分際的深厚功力。

再說,摩根對伊莉莎白女王二世的題材情有獨衷,2006年的《黛妃與女皇》(The Queen)描寫了女王在面對1997年在黛安娜王妃車禍時,面對外界各方壓力,如何保有王室低調尊嚴之間的折衝和選擇;2013年他所編寫的舞台劇本《覲見》(The Audience),則以女王登基以來每週一次接見首相的傳統為靈感,想像女王和歷任首相之間的互動,刻劃出王權和政權包袱下的人性面向和時代氛圍的轉變。兩部作品皆由老牌演員海倫.米蘭(Helen Mirren)演繹女王,頓時讓她成為女王銀幕形象的代言人,也被影迷稱為「女王海倫」。

這回的影集《王冠》集合了兩部片的核心精神,藉由初登王位青澀的「伊莉莎白」,在一次次公私角力下,學習如何扮演好「伊莉莎白二世」的身份,以及肩負起王權重擔,所面對來政府部門的挑戰和來自家庭的掙扎。

導演的部分,同樣是一時之選,由《舞動人生》(Billy Elliot)、《時時刻刻》(The Hours)、《為愛朗讀》(The Reader)的名導史蒂芬.戴爾卓(Stephen Daldry)擔綱前兩集,亦是本劇執行製作的他,為本片的影像和敘事分格,樹立了鮮明的調性。選用好萊塢大導演和劇作家擔綱影集構成團隊,也是Netflix最高明之處,2013年的成名劇《紙牌屋》首季就找來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監製並執導前兩集,更找來一線影星搭配,近年美國影業不斷高呼「好萊塢已死」,Netflix的確下了一計重手。

後繼各集的導演菲力普.馬丁(Philip Martin)、朱利安.賈洛(Julian Jarrold)、班傑明.卡隆(Benjamin Caron),雖然名氣不若戴爾卓響亮,但都有充分的經驗和才華,足以延續兩人所精心打造的世界。面對這麼具有戲劇效果和吸引力的題材,Netflix也是卯出全力動用所有資源,投入超過一億五千萬美元的資金(各方說法不一,此為IMDB估算的數字),不只是Netflix所有原創劇的最高預算,大概也是電視史上少見。務求每一個環節都能充分反應實際,從皇室日常到奢華的登基禮,從戰後英國社會到出巡的海外景色,從廣寬的大景到個人服裝的細節,甚至連配樂都找來巨匠級的漢斯.季默(Hans Zimmer)操刀,沒有任何一絲鬆懈。

戲謔點形容,如同貫穿全劇,道盡一切衝突、糾葛根源的那句台詞:「王冠/王權恆勝。」(The Crown must win. Must always win.) 《王冠》拿下金球獎最佳影集無甚意外。儘管如此大卡司、大成本有時也等於大災難,《王冠》的成功有其獨到之處。

神聖王權束縛下的凡人煎熬,自然是全劇最重要的一面,當肉身凡人要成為半神的一國之君,當王冠戴上的一刻就必須超越世間,成為出凡入聖的君主,這在〈魔幻的加冕〉一集中,塗油儀式時實況轉播切開鏡頭,電視機前的觀眾問著:「為什麼我們不能看這儀式?」曾經是愛德華八世的溫莎公爵回答道:「因為我們是凡人(Mortal)」詩意又惆悵的表現出來。

封神成后也不是全部都是美好,君王必需遵守所有繁文縟節的規範,維繫國家的體面,和象徵大不列顛王國的驕傲。那王座和人性之間的碰撞和落差,一直為人們所窺探和樂道,無論成功或失敗,都是八卦媒體報導的對象,滿足人們貪戀欣羨童話卻又盼其出醜的矛盾心情。《王冠》在這部分著墨甚深,又不落刻版的俗套,選擇的歷史事件也相當巧妙,不管是倫敦霧霾或是邱吉爾肖像畫,頗有借古諷今的意味。

劇組透過年輕伊莉莎白女王二世所要傳達的,是舊世界的衰落,是史家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筆下那《帝國》衰落的尾聲,曾經等同於世界秩序的大英帝國,挺過了二次世界大戰,在戰勝國的光環下,卻已千瘡百孔,只剩跟不上進步的空殼。每個人都意識到改變已然來臨,舊有強國的包袱和自尊拖著整個國家舉足不前;泱泱大國即將變成海上孤島,現代化的狂風即將吹垮這老邁的帝國,再也沒有比皇室這最封建、傳統的象徵,更能捕捉住轉型時期的變化。

這也是《王冠》花了那麼多篇幅琢磨於邱吉爾內閣的脫序、顢頇,和他不願面對自身衰老的偏執,成為和王室主線相呼應的旁枝。更廣義的說,王室內的各種爭執和緊張,無論夫妻、親子、男女,皆可以視作這改變過程的某種微觀取樣。

描繪時代的脈動,不只是為了增添劇情的厚度,而是要真正把握伊莉莎白女王二世在位期間的歷史意義,從戰後到今日,大英帝國經歷無數次劇烈的變動,沈默的王權扮演著堅定支持的角色,恰如其分,撐起了門面,也展現英國真正的韌性和強悍。 國家的光榮不是建立在霸權的強佔和加溫,國運本來就有起有落,成熟的國家是能在每次的起伏之中,都能在維繫傳統的情況下,不斷自我更新,以地球村的一員而貢獻著。

以彼得.摩根為首的製作團隊,從女王出發,切入她的家族、整個帝國以及世界的變動,《王冠》一劇能備受好評,擊倒強勁的對手,獲得大獎肯定,似乎也不那麼令人意外了。影集終究不若電影,第一季的美好,並不能保證日後的水準(《王冠》可是一口氣續約到第6季),王權和人權之間的緊張,是否能持續吸引觀眾,會不會淪於疲乏,還考驗著製作團隊(God Save The Queen)。一旦隨著時間線變動,當邱吉爾內閣結束,接下來即將進入上議院貴族首相的尾聲,以及平民首相的出現,雖然不知道該影集預先設定的結束點為何,但如何詮釋這一步步歷史的變化則令人深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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