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舊文]沒人寫信給醜小孩喬



(圖片來自網路)

室內光線昏暗,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他,反戴的運動帽,橘紅色的頭髮,滿臉的雀斑,記憶中的依舊。

坐在角落的他,輕輕彈了手上的菸,長長的菸蒂帥氣墜落在煙灰缸裡,回想起我們曾和所有十四五歲的青春期少男一樣,反覆演練這彈菸動作,務求每次都能表現那種「他媽的酷」,自己竟忍不住笑了起來。誰在抽菸最初的動機不是為了耍帥?現在卻只剩下對尼古丁的需求了。

我逕自在他對面坐下,未經同意,我想以他的個性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他點了一手廉價的啤酒,靜默而快速的喝著;坐在對面的自己,則點了一杯Ardbeg 慢慢啜飲。空氣略顯不自在,似乎都希望著對方能趕快說些什麼,打破這種生疏的困窘。

「沒有人寫信給我了。」他突然說道。

還在思考話題的自己楞了一下,接著開始更大的擔心,這是什麼鬼開頭,或許我應該直接再叫半打啤酒堵住他的嘴。

「當然啦,我還沒那麼跟不上時代的潮流啦,我知道這年頭已經沒有什麼人會真正用寫信的方式和別人溝通了,不過在過去,動手寫信還蠻常見,所以我還真的收過不少信喔。」

天啊,又是「想當年」的話題啊,一種厭惡的感覺從心底升起,為什麼最近聽到的都是這種話題呢?

「不過,我說的『寫信給我』是種總括的用法,意思是沒有人用寫信或以任何其他方式和我聯絡了。」

「所以,你想說的其實是你已經被人們遺忘囉!」我想這種斷然的結論句,應該可以很快結束這類索然無味的緬懷話題。

他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不再言語,反而讓我莫名焦躁。

「你能期待什麼呢?畢竟你曾大聲到處嚷嚷,你痛恨著世界上所有人事物,結果必然就是被所有的人事物所痛恨,然後遺忘啊!」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聲音中的不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被他那不明所以的微笑所激怒了吧,也可能只是單純的不勝酒力。不知道,自己受夠了生活中太多的表裡不一,可以一會兒數落著對方的種種缺點,信誓旦旦的說著雙方不會再是朋友了,沒過多久卻又彼此親暱的以知己互稱。又或者不斷強調自己和所謂的「這圈子」是多麼不合與疏遠,結果卻又比任何人都愛投身其中,操弄著那權力的邏輯。類似表裡不一的例子太多太多,令人生厭。

記憶裡或眼前的他都不該是這樣。

他持續微笑,似乎洞悉我無來由的動怒和受辱,悠悠說道:「冷靜,我只是在描述事實而已。我倒覺得這樣被遺忘其實還蠻不錯的,就像你說的,如果『被記得』是指要迎合他們的眼光,或者扯些什麼新世紀狗屎,那其實『被遺忘』反而是幸福的。」他熄掉了手上的菸,「只要我繼續痛恨著每一件事物,我就一定不會受大家喜愛,這才是我應有的形態。過去很多人寫信給我,試圖追隨我的情況,反而難以理解。我只能自我解釋這種以『眼中釘』自許的存在,吸引了大家的共鳴。所以,真正困擾我的問題是,哪些曾寫信給我的人去哪裡了?如果他們曾因欣賞我對世界的痛恨而想親近我,那現在這些人呢?

「至於你的憤怒,我想你也知道,你生氣的對象並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知道自己即將要被遺忘了,知道這是無法逆轉的過程,甚至連想釋懷的坦然都辦不到。你將變成『被遺忘的一群』,那些你曾打從心底覺得不會變成的一群人,然而,最後你卻仍得面對和他們一樣的困境與結局。所以你才希望我會不同,也才會生氣。」

我忍不住的咒罵一聲髒話,藉此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雖然如此,我反而沒有了憤怒的心情。他果然還是一樣啊,永遠停不下來的賤嘴,像把犀利的刀,總是把人得罪,讓人想用繃帶之類的東西,把他那張嘴綁住。

「你還是一樣得理不饒人啊!」我說「不過,也許你說得對,平凡的活著,漸漸被遺忘,然後死去,真的令人很難接受。」

「有道理就自然不用客氣啊!」他大口了乾掉了手上的啤酒,放肆的笑著。

「不過,我想遲早我會接受這些遺忘和自己的平凡,這種不斷被人所淡忘、不斷的渺小與平庸,或許才是人生的常態。」我說。

「所以呢?這樣文縐縐的表達就能有什麼不一樣嗎?只是無病呻吟啊。我雖然發現沒人寫信給我,但我卻沒有什麼遺憾的感覺。因為早在最初,我便接受我身上的光鮮亮麗只不過是偶然的交集,一次性的奇蹟。雖然,我也不是那麼快就完全接受自己只有十五分鐘的事實,做過許多有的沒的努力,然後以失敗的方式確認了自己的斤兩。了解所謂的奇蹟,指的就是不會時常發生的事情——這樣一個理所當然,卻很容易被大家忽視的真理。」他若有所思的停頓了一下,「我真正想說的是,不管是對昔日榮光的緬懷,還是對注定平凡的感嘆,如果執著在這些點上都是很無聊的悲哀。因為真正的強者,早就跳脫這些該死的困境。像你和我這種無能為力的,卻不能或故意看不清生命的虛無和無意義,反而用一堆高調或哀嘆來試圖彰顯自己;這世上沒什麼事比這更可笑的。」

話題應聲而止。時間在尷尬中飄過。只剩隔壁桌過氣搖滾歌手斷續傳來的喧鬧聲響。

「我想我大概知道沒有人寫信給你的理由了。不是因為你是個討厭鬼,也不是遺忘原本就是人世運作的本質,而是你作為某一代人叛逆象徵的必然後果。」好像一種傳染病一樣,換我開始停不住自己的嘴巴,「新一代的人有他們自己的象徵要去崇拜、模仿,哪怕我們覺得那些是多麼的可笑、幼稚,就如同他們對我們的輕視、嘲諷一樣。至於我們這一代的人,不能說我們不再叛逆了,這種緬懷青春的感嘆太噁心。我們學會了另一種反叛的方法,而且是更徹底、更深層的叛道離經,就以性愛為例吧,我們不在談論愛情了,我們會上酒店、會招妓、會編織無數的甜言蜜語,只為了讓精液有個射出的地方。無視任何高尚價值的存在。

「所以,沒有人會要寫信給你了,因為比起來,和你相連結的叛逆的種種,都只是扮扮酒家而已。」

靜默再次降臨。

這次倒沒有停頓太久,他很快的對我露出理解的微笑:「總而言之,你變了,然而我也變了,對吧?」

我亦微笑以對,「是啊,我們換地方吧,不用再待在這鬼扯了,你那應該有電話吧?」

「有啊,雖然沒人寫信給我、和我聯絡,但酒店的公關可是唯一的例外,一直傳簡訊過來啊。」

然後,我倆起身、買單,他打著電話安排時間,我則張羅著計程車,魚貫而有序。街光明亮,但看著他講話的背影,我倒發現自己沒那麼有把握可以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沒關係吧,我想,反正我也認不太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