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9日 星期五

[舊文]飯島愛是我們的青春


(圖片來自網路)

前言:

這篇是在無名小站時期瀏覽率最高的一篇文章。或許因為剛好搭上新聞熱潮(貼出來沒多久,飯島愛就去世了),也或許因為這張她年輕時正到不行的照片,無論如何,這篇文章贏得了屬於它的十五分鐘,有著異乎我其他文字的受關注度,甚至還出現了轉載。

我不敢厚顏無恥地說這篇文字有捕抓到什麼同世代的心情,畢竟不是多數人都和我一樣在下流噁爛之間快樂成長。但我自己很喜歡這篇文字,算是總結自己近三十歲前的某些懷念和心情。五年經過,飯島去世了快四年,自己轉眼也要挑戰三十五歲的關卡,老實說,生活沒有太多的變化,不知該喜該憂。當然,這只是我而已,那些一起看著飯島愛、用手揮灑青春的友人們,許多已成家立業,走向另一階段的人生。那些過往在空氣或衛生紙中默默乾枯的黏糊精液,在數億數億的淘汰後,也陸陸續續出現了倖存者,成功蘊育出新一代的生命;再過一陣子,一半的他們將也會變成毛毛躁躁的高中大男孩,開始屬於他們自己的青春,開始在自己的私密角落觀看著新一代的AV女優灑落著自己的精液,生命如是週而復始的循環著。

至於停滯不前、卡在歲月轉軸之間者,就算不斷美其名堆累什麼不願老去不肯向現實妥協的彼德潘之類的他馬的狗屁文字,說到底,不過也就是飄飄無所依的一縷幽魂罷了。反觀死去的飯島愛,或許還比較幸福,肉身已擺脫了生活的苦海,而那殘存於畫面之中的過往殘像,即便伴隨著橫流的肉慾,仍是縱情恣意的青春。別的不說,仍流傳下去讓一代代男子堅硬流瀉,此生即算永恆,比吾輩高明太多太多了。

以下,大概便是一篇雖生猶死之人寫給雖死猶生之人的文字吧。

(原版本見,僅做細節修改,並附上她去世時寫的短文為後記)


那時阿咩是我們多數A片的來源。

「咩」是羊叫聲,但「阿咩」叫「阿咩」,和可愛的羊兒沒有任何關係,而是因為班上只有他看過以羊作為主角的A片。阿咩家住土城,他有著憨厚的笑容與個性,我們每天清早會一起在火車站轉車去學校。基於一起等車的交情,我和住板橋的爆牙亨時常可以排到觀看A片的第一棒。

那可是一條漫長甚至有些艱辛的等待隊伍,除了得忍受不時的中途插隊,還必須小心有人會暗暗把片子據為己有(有時這樣「暗砍」會造成班上不小的風暴。當然,偶爾也會面臨一些突發狀況,比如某人家裡年久失修的錄影機把片子給捲斷,我就曾發生這樣的慘劇,面對著斷裂的磁帶無力回天)。除了時間的煎熬外,你還得容忍那些排在前頭閱畢者們的炫耀,看那些人志得意滿、得意洋洋的神情,很不是滋味。不過,有失有得,有時你也會聽到前面的人的大聲抱怨:「幹,阿咩,你帶來的這是什麼鬼玩意,臭變態!」有時隊伍就因為這樣的口碑而中斷了,但在那沒有網路可以下載、片源十分有限的年代裡,基由「有總比沒有好」的心情,多數的人還是會選擇忍痛見識看看「這什麼鬼玩意」,然後再和大家一起痛罵著阿咩。

在一個4050人的男生班裡,A片的需要量是很大的,只靠阿咩的單一來源當然不夠應付,而且在色慾的世界裡,「開源」永遠比「節流」能帶來滿足,新鮮永遠勝過回味。再說有時如果自己手上能有片子,做做源頭,讓人以自己為中心開始排隊,還蠻虛榮的,符合「施比受更有福」的古老教誨。無論如何,最少自己去買A片,就不用再經歷那漫長的等待了。於是我們開始想辦法湊出買片的資金,也開始去尋找可以買到A片的各種管道。這樣的探險,往往都是三四人一隊的,因為三四人是集資的最好基數,一人拿個兩三百塊,然後再猜拳決定誰可以先帶回家(有時則採合議協商制,參考每個人的家庭和父母工作狀況排出最適合的輪值表,因為並不是每個人拿回去都可以立刻有看片的空檔和機會)。此外,也是最關鍵的,人多才好壯膽,畢竟我們那時還是如此青澀年少啊。就這樣,A片遠征軍出發了,時間可能是五六點的傍晚,或週六半天課結束的午候。我們翻遍了光華商場的每一個角落,也嘗試了很多謠傳有A片販售、出租的店面。Keith永遠是我們中間最勇猛,他可以在接獲線報後,穿著制服直衝模型店的櫃台,在充滿客人的狹小店面裡,大聲詢問老闆:「請問你們有賣A片嗎?」據說當時老闆和客人都傻了一下,在數秒的靜默後,老闆簡單回答了說:「沒有。」然後就是全店的爆笑。而在Keith身後,號稱要幫他壯膽的同學,早就奪門而出,不知去向了。

A片的來源多了以後,大家也漸漸分化出不同的女性品味,果然燕瘦環肥,各有喜好。但對一群資源有限的高中生來說,有品味是一回事,堅持則是不智的。所以排隊的隊伍並沒有因「分眾」而縮短,不過倒是可以知道誰的口碑值得自己參考,哪些女優值得自己在隊伍後面望眼欲穿。像我自己就是迷戀病態美的代表,是班上白石瞳最忠貞的親衛隊。然而,在這麼分眾的品味裡,還是有人可以一統江湖,大名鼎鼎的飯島愛就是最好的代表。她也是少數成功轉型成一般藝人的AV女優,很多人對她的印象都是她在綜藝節目的形象,往往不覺得她有什麼資格稱得上美女。每次聽到類似的言論,我相信我那些弟兄們心裡一定會有和我一樣的竊笑:「那是因為你們沒見過巔峰時的飯島愛啊,井底之蛙!」顛峰期的她,有種無法形容的美感,清純而又性感,可愛的同時又能兼有成熟的嫵媚。各種不同的美感,聚集在她身上,無論臉蛋、身材、臉蛋都是一時之選,也唯有如此,她才能成為當時AV界的天后。只要是她的片子,一定是當時班上最熱門的搶手貨,擁有最長的隊伍。幾乎所有她的片子都在班上出現過,不管出道作、代表作、到退隱作,甚至連無碼的海外流出版都曾輾轉流傳;我們對她的每支影片都如數家珍。因此當後來因飯島愛在自傳《柏拉圖式性愛》中寫道:「事實上,在錄影帶裡面,我並沒有真的在做愛,其實只是用『借位』的手法。(尖端中譯本,頁163)」引起AV事務所的反駁,造成軒然大波時,自己只是覺得木然。這需要爭論嗎?這不是很早就知道的事了嗎?自己永遠記得,在某個午候,自己還在等待那部由飯島愛和齋藤龍一合演的海外流出版AV隊伍的遙遠後方,已先輪完的狗逢悵然若失的對自己說「這都是假的,他們並沒有真做。」時的神情,彷彿經歷了人生什麼重大的背叛。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飯島愛進入演藝界,我們也高中畢業,彼此都開始了不同的人生。不知不覺,我也快要三十,當年的同學除了少數以外,都已四散,少有聯絡。而飯島愛也傳來因健康緣故,退出演藝圈的消息。

我有時會想,那些A片對於高中的我們有什麼樣的意義?當然,我們都知道大家借片子回去幹嘛,如果有一卷在班上流傳的片子,掉在命案現場被CSI拿回實驗室做DNA採樣、檢驗的話,那大概有一半以上班上的同學都會被抓回去問話。但還是有多一點點什麼不同的存在,畢竟,對多數男生而言,後來A片的經驗也從沒停過,可是高中時觀看A片的記憶卻有著難言的獨特感受。

感覺那是和我們178歲生命同調、合拍的經驗,為我們平凡乏味的學生生活增添一點犯罪的刺激,一些甘苦與共的兄弟情誼,當我們聊起A片,其實講的都不是內容,而是那些找片子租片子等片子過程中種種丟臉的糗事和趣聞。我們當然也會用那些在A片裡學來的「口交」、「潮吹」等各式詞彙來互相笑鬧,甚至還可以聯想出「人體血滴子」這種鬼玩意兒(哈哈,看到這裡會笑出聲的,一定是我301的兄弟!)。是因為什麼變態心理扭曲後的結果嗎?我想應該不是的,至少那麼多年過去我們班到現在也還沒出現變態殺人魔。我們只是想要藉機胡鬧、一下,讓那原本就理當恣意實質上卻平淡無奇的青春有盡情飛揚的機會,揮霍那著只屬於年輕的瘋狂,逃避那些現實的抑鬱,就像那一人躲在房間打完手槍之後的苦悶心情。

或許,正因為A片包含我們青春期的各種情緒;也或許,對多數的我們來說,未來就和性一樣,是種不確定、無法捉摸的茫然想像,當我從記憶深處將那些高中時有關的A片片段取出時,撲鼻而來的,竟滿是青春的香。

如果自己能讓時間倒流、或讓生命暫停在某一刻,我一定會毫不考慮的選擇高中歲月。那些充滿A片和無聊低級笑話的日子,那些以飯島愛為中心所築成的青春時光。

啊,想我一起看飯島愛的兄弟們。


後記:在她離去之後

在聽聞飯島愛去世的第一時間,不會形容自己的心情,感覺想說些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驚訝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總認為她近來的低潮只是一時,哪怕退出演藝圈的宣言,自己一直認為最終還是會以復出收場,就像先前放話不再更新Blog的黃牛一樣。但某種程度,卻又有著意料之中的感覺,畢竟接二連三的新聞,甚至在blog上書寫的筆調,都散發著強烈的負面訊息,一種身心各方面的不快與疲憊。但這樣錯愕的結局,還是很難令人接受。

也因為她的死訊,自己的blog創下了未見的點閱量,沒想到之前的那篇〈飯島愛是我們的青春〉,現在讀來竟宛如一篇追悼了。

死亡是這世上最公平的玩意,無論好人惡人終難逃一死,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空間,「善惡有報」不過是人類用以自我催眠的欺瞞。一旦某人墜入死亡的懷抱,關於他的種種評價和記憶,便開始扭曲變形,正面如夤緣攀附、歌功頌德,負面如流言蜚語、八卦秘辛,皆成為了追憶的常態。每個人在生前都是偉大重要的,他的死亡對我們這些倖存者的人生都是巨大的遺憾;同時,每個人在生前都是卑劣低下的,他的死亡提供我們這些倖存者無數說長道短、嬉罵訕笑的談資。所謂的「蓋棺論定」,說穿了便是一連串誤解和比附之後的共識,無關乎一個人生前的真實的樣貌。

是的,我曾經說過飯島愛是我們這世代男性共有的青春記憶,我也深深相信這句話絕對可以成立。然而,我也很清楚,這樣的說法,對飯島愛這個人來說,並不是一種頌揚,反而是種枷鎖和傷害,因為那些「記憶」是停滯的,而人的生命則是不斷前進、變化。當某人被簡化為某種象徵、被定形成某種形象,那麼不管他生命的其他部分是如何努力逃脫,結果仍只是徒勞。

隨著相關報導越看越多,不知不覺間,自己心底的憤怒竟遠超過了原有的嘆惜。特別是台灣的媒體,一旦和日本的報導相比,幾乎無一倖免的,皆流露出不夠尊重、不夠嚴謹的醜惡。在沒有任何一家日本主流傳媒正式宣佈死因的情況下,台灣媒體早早宣佈了自殺的判斷(只有一兩家媒體稍稍有良心了冠上「疑似」);當所有日本媒體都絕口不談(至多輕描淡寫)她AV女優的過往,台灣所有媒體都拿此大作文章,而且還是極為膚淺的描繪。甚至,一如往常的,開始報導起那些似真似假的卑鄙傳言。

我們自然可以指責日本人的偽善,但這種虛假仍建立在一種尊重之上,尊重的是這幾年來,飯島愛在藝能界的努力。她早就不再是什麼AV或丁字褲女王,甚至鮮少在賣弄性感;更多的是那個在各大綜藝節目中以「大姊大」形象出現的嘉賓。哪怕像「男女糾察隊」這麼重口味的節目,不管任何辛辣話題,沒有人會炒作飯島愛的過去,更沒有人因為她曾經作過的行為而有所輕鄙。我當然也可以體諒台灣記者的報導,一來在這島上媒體文化早就被大幅扭曲了,當PTT不具名的鄉民言論都可以成為整理新聞時,我們又能有什麼期待?所以他們可以大言不慚的直接引用「傳言」,毫無顧忌的使用聳動的猜想。

如前述,這些媒體所報導其實也只是他們心中的刻板記憶,無關乎現實。在我們這些三十代前後男性離開青春的同時,飯島愛的人生對我們而言也早已死亡,不再前進,沒有任何的改變。所以飯島愛猝死的新聞,比起任何新聞都更適合放在頭版頭,死去的不是一位日本藝人,而是那在螢幕上陪我們共度的青春。她的死亡只是在逼迫我們去面對我們所不願面對的事實,看看我們現下生活裡種種的卑微不堪,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那份青春的純真與夢想,早就在我們心中某個久不碰觸的角落猝死腐爛,流出濃濃的屍臭;如同她的去世,我們生命中某一環節早已永遠消失。

關於飯島愛,一直有個謠傳,她自己也常在節目以此自嘲,據說她卸妝之後判若兩人,連她的家人都認不出來。她的生命何嘗不也是如此呢?那在「東京情色派」搔首弄姿的傻妞、那在《柏拉圖性愛》洞悉人間冷暖的叛逆少女、那在「男女糾察隊」上一派灑脫的大姊頭……無數不同面目,卻似乎沒有任何一個是她生命的真實面貌。她自己還記得自己的素顏臉孔嗎?又或,就算她能在面具之下保有自我,在沒有任何人能了解的情況下,這樣的自我還有存在的意義?當她成為少數從AV女優成功轉型的藝人時,她幸福嗎?比起重操舊業如光月夜也者,又或者從此繼續墮入風塵之輩,她無疑幸運很多。但那麼高潮起伏的人生,真的能讓幸福的小船平穩的駛過嗎?

我不是飯島愛,我不能回答這些問題,我甚至不敢去臆測,因為我沒有勇氣去想像那深沉的苦澀。我更不想冬烘的去說什麼來生的快樂,宗教和新世紀的言論只是種慰藉(並順便幫些大師添些錢財幫些文青添些標榜)。我相信這短短三十多年的人生並不好過,但比起我們這些平庸的生命,她確實也完成了些什麼;比起多數人安於現狀的原地踏步,她至少不斷的前進。

或許,人生這樣就可以算足夠了吧。

再見,飯島愛女士,感謝妳所帶給世上的一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