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舊文]Simple tune that you can hum along.——Tracy Chapman,《Our Bright Future》


(影片來自youtube連結)

第一次聽Tracy Chapman是國中的時候,已經忘了是誰借我的,但確定那是一張別人的CD。「一張別人的CD」在現在可能沒什麼(再過一陣子,最大的問題可能變成要解釋什麼是CD了吧),但在國中的時候每個字背後都有不同的意義,畢竟那是一個剛從錄音帶轉換到CD的年代,一張西洋音樂的CD雖然不至於貴到像今日那麼嚇人,但對一個國中生來講300上下的定價,還是得花上一段時間的省吃儉用。所以,這「別人」絕對不是這麼無足輕重的某人,一定是「自己人」、一定是「兄弟」,至少是當時覺得十分重要的夥伴,雖然如今也已經成為生命中無足輕重、不復記憶的路人甲了。

人生或許就是這樣,不斷和周遭的人事物努力建立起親密的緊密連結,然後又不斷的任其零落散去。

(也或許在不久將來的某日,某個我已忘記姓名的中年男子,會按著我的門鈴,手裡拿著那張Tracy Chapman的唱片,對著還搞不清狀況應著門的我沈穩地說:「讓我們把那個記號搶回來吧。」)

(然後,我 A.二話不說的拾起門邊的外套,滿腔熱血的,和他一起投入那對抗邪惡力量的秘密組織 or B.快速的把門鎖上,沈思片刻,然後撥著那被邪惡力量控制的告密電話。)

當時借的專輯是Tracy Chapman的同名專輯,她的第一張專輯,大概也是她最受好評的作品。在那布希政府掌權,保守主義最高峰的年代,這位二十出頭的黑人女子,拿起了一把吉他,肩負著那民謠的傳統,唱著一首首旋律動人,詞意深沈的批判歌曲。開場曲〈Talkin' Bout A Revolution〉那憤怒、渾厚的歌聲,不只標示著整張專輯的調性,同時也成為日後Tracy Chapman個人鮮明的標記。在短短的兩分多鐘裡,她用三言兩語描繪著社會底層所蘊含著的不公與壓抑:

While they're standing in the welfare lines
Crying at the doorsteps of those armies of salvation
Wasting time in the unemployment lines
Sitting around waiting for a promotion

她不只是輕聲訴說著不公的耳語,並努力將之轉化為革命的號召:

Poor people gonna rise up
And get their share
Poor people gonna rise up
And take what's theirs

同專輯中另一首知名歌曲〈fast car〉則描繪著一對貧窮的、社會邊緣的情侶,只能夢想搭上一輛快車,讓速度模糊眼前的一切,一路奔向那現世中遙不可及的美好未來。「任何地方都比這裡好,在這裡家庭、社會所給予只是壓迫和沮喪,所以拿出勇氣,開著你的快車,該我們離開吧」歌詞中的主述者不斷鼓勵著另一半,甚至截決地唱著「We leave tonight or live and die this way」。對方真的願意鼓起離開勇氣?結果真的會那麼美好嗎?在這低吟、哀傷的曲調中,我想不會有太多人敢持有太樂觀的期待,BeatlesOb-La-Di, Ob-La-Da〉所描繪的終究只是天真的童話,無法回答Tracy Chapman所刻畫的現實殘酷。作為一個現實批判的創作者,在曲調的營造上,Chapman卻一直保持非常溫暖的路線,她花費了很多精力在曲調的經營上,維持高度的可聽性,絕不會有「以詞害意」的情況。這也使得她後來開始投入對藍調和民謠根源的追溯,創作出草根味更濃、更返樸歸真的歌曲。此外,專輯中除了表達對社會的批判外,同時也呈現出她創作的另一個重要主題——愛情。這多半表現在她作品中那些緩和的篇章,不僅在那些現實批判中婉轉表露,更多的是以小品吟唱的形式傳達,這種簡單、純樸的編曲,卻賦與歌曲更大的能量,往往一個不經意,便直擊聽者的心房和淚腺,如同張專輯中的〈Baby Can I Hold You〉便是最好的一例,完美概括了Tracy Chapman的溫情面向。

如果說這張專輯對國中的我帶來很大的影響,那無疑是事後的自我欺騙和美化。很抱歉,當時這張專輯我幾乎連一遍都沒聽完,只停留在幾首歌便難以繼續。這無關乎Tracy Chapman創作的好壞,而是我那一直以來無可救藥缺乏耐心好惡極端的主觀偏見。沒辦法,那時的我才剛剛進入西洋音樂的天地,宛如卡通中常常會使用的心理學橋段,剛破蛋而出的我,認了第一眼見到的生物為娘,那娘就是重金屬(如果更具體的說,代表那娘的就是那個後來要花十四年才能出張專輯該死樂團)。識見有限,對音樂的接受格局也十分狹小,大體上和那種在重金屬音樂相關討論區中常出現的只會一昧重覆排列組合喊叫「重」、「快」、「屌」、「爆」、「爽」、「操」、「幹」……等等單字的小鬼一樣水準。所以,前述對Tracy Chapman的介紹和感想,其實是很後來很後來的體會了(要強調,這並不表示我現在高明多少,視野和接受度是廣了些,但無可救藥沒有耐心好惡極端的主觀偏見依舊)。

所以,當我真正能聆聽Tracy Chapman時,她早已離開了所謂的「顛峰」。她的功力和市場號召猶在,她對社會、宗教、愛情的議論依舊深刻;並且仍以兩至三年穩定的速度,交出一張張悅耳動人的好專輯。然而,她確實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銳不可擋的她了,也許難以具體說出不同為,但那差別卻明顯存在於音樂中,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如果真要形容,她作為歌者的角色逐漸勝過抗議者的角色,雖然她從不是那種為長篇大論而放棄可聽性的創作者,也雖然她批判不公不義的立場從未喪失,但在近幾年的作品中,對如何寫出一首「好聽的歌」的營造明顯勝過如何「表達立場」的經營;她音樂所訴諸的是人們心底的溫暖情緒,而不是某種革命的熱血。

這樣的變化無關好壞,而是成長之後的必然。當然,這也是自己在增加點歲月之後,才會有的體認。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柔軟、暖和的聲音,比起那些熱血、理想的號召,更能觸動自己的情緒。或許,所謂的「長大」(或說「變老」)就是這樣一回事。

五年經過,這之間只出過一張現場專輯的Tracy Chapman,在漸漸為世人所淡忘之際,沒想到她竟於2008年帶來全新專輯《Our Bright Future》,離她的出首作已然二十年經過。二十年很長,變化可以很大,整張專輯充滿著一種成熟的氣息,不論在編曲或器樂的安排上,都不再是二十年前那略顯粗糙的聲響,那些對現實的關懷仍在,卻選擇用更圓潤的方式傳達。二十年很短,至少在永恆之前,二十年渺小如沙,Tracy Chapman作為一個創作者或演唱者的完美,絕不是二十年所能改變,只是以一種正面的勉勵態度,帶來比負面的狂爆批判更大的力量。就像標題曲所唱的:我們的光明未來,其實都包含在我們的過去之中(So our bright futureMay come to pass)。截然二分的對立姿態,說穿了就只是姿態,和現實的改變無涉。

不過,我自己倒不想再用變或不變這樣的尺度,去衡量她的音樂了,畢竟,不管怎樣粉飾狡辯,「變或不變」背後都有著太多的價值判斷,這不是一張需要去承受那些責任或指控的專輯。這世上多數的時間只有連續不斷的傳承,而非抽刀斷水的截然二分。「只要能唱出好聽、動人的歌曲,一切就足夠了」這張專輯從第一個音符開始,就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表明了如是的立場。開場曲〈Sing For You〉,這首自己最喜歡的歌曲,似乎就說明了一切,在這首歌裡Tracy Chapman一方面像是用低吟的方式,和久違的樂迷敘舊;一方面又表達著她對音樂是什麼的種種省思:

Sweet and high at the break of dawn
Simple tune that you can hum along too

Knew all the words to the popular songs
With the radio on full volume

Forget the chorus, you’re the bridge
The words and music to everyday I’ve lived

音樂有時就只是那麼簡單。這或許不會是她的五星專輯或荒島唱片,但又如何呢?這世上動人的聲音,原本就不用軍階的排序或找個荒島才能證明的。很高興能看到她可以這麼自由自在的歌唱著,也很慶幸還能聽到她繼續為大家歌唱。

也終於,二十年經過,我終於可以在專輯發行的第一時間裡,享受作為她樂迷的快樂了。

(所以答案是很賴皮的C:我會請他進來坐坐,世儈老成的告訴他,劇戲性的故事,往往不存在這世上,如果那記號消失也是我們自己拋棄的,無關什麼邪惡組織,那組織是不存在的。說到底,最邪惡的其實是我們自己。但又或許,我們不曾拋棄過什麼,而只是把它們轉換成另一種形式,放在心底,讓它們得以在生活的現實中,有更恆久的方式流傳下去。所以,請留下,讓我們喝杯熱熱的咖啡,一起聆聽那些屬於我們的過去,甚至一起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