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0日 星期一

百分之百的重聚--評The Tears《Here Come the Tears》


(影片來自網路)

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村上春樹早期有篇名為〈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的短篇小說,主角我在四月晴朗的某日,在街頭被一個陌生女孩莫名吸引,那股吸引力強烈到無法歸納出具體原由,只能理解為對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百分之百的女孩。被心底那股悸動深深牽引的主角,卻不知該如何上前和女孩搭訕,在內心一番扭捏掙扎後,竟只能和對方擦身而過,相忘於人海。之後,主角終於想到該如何上前開啟話題,以一個由「從前從前」開始,以「妳不覺得很悲哀嗎?」的對話:從前從前於不知名的某地,有一個十八歲的男孩與十六歲的女孩,他們都堅信這世上有只適合自己的對象,有一天他們在命運的街角遇到了彼此,一切都是那麼的契合,就像彼此都是為對方而生。然而人對完美總有種莫名的恐懼,他們免不了在心中有那麼一絲絲疑惑,如果這百分之百的感受會不會只是入世未深的假象?於是他們相約了暫時別離,倘若他們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對,將來必定會再相遇。這完全是多此一舉的考驗。在這次分離之後,一場大感冒於世上流行,男孩女孩皆感染了病毒,雖然痊癒,但患病時的生死爭扎卻奪走了兩人的記憶,他們遺忘了那百分之百屬於自己的對方,並以這樣失憶的方式成長、生活,經歷了75%85%的戀愛。光陰迅速的流過,男孩已32歲,女孩則30歲,十多年後他們終於在街角擦肩而過,記憶的光線於瞬間一閃而過,「她對我來說,正是100%的女孩呀!」「他對我來說,正是100%的男孩呀!」如是的念頭在倆人心中浮現,但那能量實在太稀微,於社會歷練出的冷漠也讓他們無法像少年時那麼坦率向前與對方表白,就這樣,兩人短暫的錯身,消失於人海之中。妳不覺得很悲哀嗎?

單從形式或內容來說,都不算村上太搶眼的作品,筆法與其說是訴說故事,更近乎某種前中年期的感嘆。但不知為什麼卻成為村上最廣為人知的短篇小說,至少在中文世界。也許相較於其他作品那深奧難解的沈重,這樣輕淡的故事,反而更令人容易接受;被擷取成「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這樣朗朗上口書名,也加深了推波助瀾的效果。也或許,這樣一則簡單隨筆,觸動了每個人心底都曾有過的某種強說愁的失落吧。

The Tears,或說Brett AndersonBernard Butler兩個人,總令我想起這則故事。

一切都要從Suede談起。在90年代Brit-pop的浪潮中,Suede的代表性不言而喻。不同於其他的樂團,它上承glam rock的源頭,呈現出華麗陰柔的音樂質地,從1993年的同名專輯開始,至2002年的《A New Morning》為止,近乎十年的時間,共出了五張錄音室專輯,可說是上世紀90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樂團之一。對我來說,Suede開啟了自己另一片的音樂天地,「上承glam rock的源頭」這句話是音樂史的角度,但我的聆聽過程卻是逆向的,先迷戀上Suede頹美的聲響,才開始回頭挖掘那些先聖先賢。現在回顧起來,對早期以重金屬作為聆聽主幹的我,Suede從中嫁接了另一條巨大的支線,不僅開拓了聆聽的廣度,也同時讓我認識了自己的另一部分,在被怒氣所充斥的內心,竟還有著一種耽溺的頹唐存在(無論何者皆不是太好的個性就是了)。相當程度上,我相信有類似經驗的一定不只自己,Suede形塑了我的音樂品味,甚至形塑了整個世代。

對於那伴隨我渡過躁動青春期的Suede,有太多的東西可說,但有一件事卻是必須先聲明,也是和本文最為相關的,那就是對我來說,Suede1994年吉他手Bernard Butler離團後,該團就已經結束。句號。

沒有了Butler的吉他聲響伴隨Anderson的嗓音,無論繳出再甜美悅耳的作品,獲取再多商業上的成功,終究只是某種令人難以接受的空洞,或者更嚴重的——某種背叛,就像《Velvet Goldmine》裡的Brian SladeTommy Stone的差別。這無疑是個人的偏見,即便多數Suede的迷也不見得會贊同,尤其在《Coming Up》這樣一張成功的專輯後。我也不否認那真的是一張精巧的傑作,但一旦失去了Butler的吉他,Suede就失去了某種吸引我的深度,如果說Brett AndersonBernard Butler試圖打造淒美華麗的末日,Brett Anderson一人的Suede則呈現了一亮麗輕快的新世界,而我的心終究只能屬於前者。不單只是缺少那無休無止恣意縱橫的吉他,總覺得唯有在Butler的刺激下,才能令Anderson將自己推到極限,就拿我心中永遠的經典《Dog Man Star》來說吧,為了和Butler分庭抗禮, Anderson開發了自己聲音的各種層次,那是Anderson作為創作者和歌者生涯的極緻表現。唯有Butler的存在,才能成就這樣的Anderson;反之亦然,離開SuedeButler曾試圖和不同的歌者合作,甚至親自來演唱自己的作品,但無論在創作的力道和能量上,都遠不及顛峰期的Suede。哪怕是吉他的部分,也不復Suede暴厲恣睢。他們是最適合彼此的存在,是屬於對方的百分之百的存在。

Anderson/Butler」的組合理當如夜空閃爍的恆星,沒想到最後卻是轉瞬即逝的花火。

現實不是童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原本就只是讓孩子們能有勇氣長大的白色謊言。我當然了解再百分之百合適的伴侶,不見得就能天長地久(即便可以,也有死亡在等待),在搖滾的領域,無論Lennon/McCartney或是Morrissey/Marr……太多太多的組合都有著拆夥的一天,但Anderson/Butler實在太快太快。分開後的兩人作品雖然成熟依舊,但那就像75%85%的戀愛,總令人感到欠缺。更何況,所謂的「成熟」不過就是死去青春的代稱而已。

原本以為故事在別離時即結束,但卻沒想到人生總會有意外的街角相遇。

2005年,AndersonButler宣布另組新團The Tears,並發行專輯《Here Come the Tears》。如同世上多數的聚散,沒有人能確切知道兩人為何復合,就像沒有人能清楚理出當初的分手原由。The Tears一名來自詩人Philip Larkin的詩句,收錄於組詩《Sugar and Spice, a poem sequence》中的第三首詩〈Femmes Damnées〉的末句,「The only sound heard is the sound of tears.」該詩以白描的手法描繪了日常生活的樣貌,在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事物中,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眼淚的聲響。

不知為什麼,在知道這典故之後,我腦中竟浮現了前述村上的那句:「妳不覺得很悲哀嗎?」也許,兩人重組原因只是很單純的想在現實所蘊藏的巨大悲哀中,留下一點渺小的逆流和對抗吧。

專輯竟以明快的〈Refugees〉作為開場曲,讓人有點驚訝,原本以為兩人的重聚會是像Dog Man Star》,沒想到反而更像Coming Up》,爽朗明快,宛如一陣撲面涼風。抛開個人的主觀期盼,這或許也是不錯的安排,不用特地跳過那些分離的時光,百分之百的重逢,無論如何都已不會再是男孩女孩。事實上,在最後一張EPStay Together》裡就隱然可以看到後來朝向《Coming Up》的改變,當時的Suede已經在轉捩點上,只是沒想到這樣的蛻化最後是在Butler缺席的情況下完成。是以,或許The Tears所譜下的明亮音色,其實是試圖描繪如果當年沒有別離,會畫下怎麼樣的完美。重聚如果只是重溫,實在太過傷感而無聊,再聚首是想呈現那我們未完成的種種可能。不只是開場曲,整張專輯都可以感到Anderson/Butler如是微笑訴說。我們都不再是男孩和女孩,歲月的種種早已銘刻於我們的身心,那就讓我們一同用這樣的型態,帶著各自經歷的過去,來碰撞百分之百的能量吧。

我不相信〈Refugees〉歌詞中有暗藏著什麼政治的批判,絕對不要相信Anderson的種種宣示,就像多數搖滾歌手談及政治或現實的議題,大概也就只有一張唱片或CD的厚度而已。我主觀堅信,就像是這張專輯裡所有的歌曲一樣,〈Refugees〉是首情歌,以男女情愛為喻,訴說著兩人之間由合作、爭吵、分別、重逢的種種心情轉折。「You and I we're life's refugeesBut like Bonnie and Clyde we're freeDon't say there's nothing between us」這樣的歌詞,很難讓人不聯想起兩人的關係。第二首歌〈Autograph〉則是以清淡的方式,去表達了一場離異的絕裂,「And we made saved conversationAnd we kick through broken bits of glassAnd it’s all just complicationAnd too complex to ever last」。〈Co-star〉裡我們則可聽到Butler那注冊商標式的複雜吉他編排,層層堆疊,厚實中卻又保有如泣如訴的詠嘆,歌詞則是Anderson常表現的自信神采,「Cause when we're together the world smilesAnd when we're together it feels rightWe'll live for the future and its scenesWhen we're together, my co-star and me」,只有我們能擁有彼此,世界都會因此而轉變,即便對方的不完美,都是強烈的吸引與力量(〈Imperfection〉,「I'm a sucker for your beautiful mistakes」,啊,animal lover!)。〈The Ghost of You〉則是專輯前半的高潮,透過一連串的日常瑣事,發現自己如何嘗試的去改變,努力抛去所有對方留下的痕跡,最終仍無法抛去記憶裡的對方,如鬼魅般的植入自己的生活,無所不在。Anderson的歌喉與Butler的吉他,在這首歌裡不斷的追逐,時而低吟時而嚎泣,不斷重覆著「I tried to move on but the ghost of you stays」,那陣陣椎心刺骨的痛。

Two Creatures〉則顯現了Butler在離開Suede所作的一系列試驗,讓人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他當年試圖和David McAlmont所努力的成品原來是這樣。不像Anderson總是在鎂光燈下,發展沒那麼搶眼的Butler這幾年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改變和成長。至於歌詞的部分,則是Anderson所熱愛的,在世界無邊無界自由奔馳的意象。〈Lovers〉作為專輯的第二首單曲,則有著氣勢磅礴的開場,並立刻轉換成優雅精緻的吟唱,也是那種讓人感嘆如果能收在《Coming Up》裡不知有多好的作品。〈Fallen Idol〉、〈The Asylum〉的傷感與緬懷,則是其後Anderson個人專輯中常出現的主題,不過替之以較為清爽有力的版本。如果Anderson個人的演繹是朝向無底黑洞的陷溺,Butler的吉他在歌曲中則適時提供了支撐,不僅提供了音樂編排上的厚度,也填補了歌曲所該有的情緒平衡。一個人感嘆是無力的悲哀,二個人一同緬懷則是溫暖的治癒。〈Brave New Century〉、〈Beautiful Pain〉兩首歌是專輯中第一次令我想起Dog Man Star》時代的Suede,雖然是專輯中比較弱勢的部分(大抵如棒球打線的六七棒),但即便只有部分的痕跡,都令自己感到亢奮,兩首歌在這張專輯共置的效果,大概就和〈The Power〉和〈New Generation〉類似,當然在高度上仍有不同就是了。

Here Come the Tears》最完美的作品,無疑是最後的〈Apollo 13〉和〈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在這兩首作品中我們不僅無需尋找過去的影子,甚至已經超越了前作。〈Apollo 13〉是令人期盼已久的史詩型作品,直覺地令人想起〈The Asphalt World〉或者〈Stay Together〉,歌曲的長度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那種漂亮的起承轉合,Anderson的歌聲伴演了敘事的主軸,Butler的器樂編制則讓感染力枝繁葉散。〈Apollo 13〉裡有著〈The Asphalt World〉中謎樣女孩的意象,一個不屬於你我所生存的現實世界的存在;也如同〈Stay Together〉,打造了那種只有Anderson/Butler能表達的末世愛情:如果妳願意跟隨我,我也將會跟隨妳,進入那未知世界,就如同阿波羅13號奔向月球一樣,即便那相遇美好是以爆炸為結局。綺靡而璀燦,充滿著自毀的美麗。可以解釋為毒品或其他種種敗德的象徵,也可以作為兩人關係的隱喻。尾曲〈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則承繼了Suede的優良傳統,我總忍不住覺得Suede每張專輯的句號都是最美的樂章,即便在Butler離團後的〈Saturday Night〉(《Coming Up》)、〈Crack in the Union Jack〉(《Head Music》)、〈Oceans〉〈《A New Morning》〉,不管專輯多令人感到沈悶難耐,終章總能令人覓得一絲美好的殘留;更遑論Anderson/Butler合作時期的〈The Next Life〉和〈Still Life〉,無論在美感或意境上,都是大師級的傑作。〈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就像在兩人由相識相知到分離重聚的總結,如果那百分之百的男孩和女孩真的停下來,我想他們對話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We're all looking for 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
That's part of our mind and part of our flesh
Looking for a love that takes away our breath
It's equally heart and equally head

To be a wave that crashes over us
To be a wave that crashes over us
Like summer rain that washes over, over us
Like summer rain that washes over

Looking for 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
It's equally heart and equally head
And I wonder if this love
That people say is as strong as death
Is out there somewhere (or just in their heads)

Is it a wave that crashes over us?
Is it a wave that crashes over us?
Or summer rain that washes over, over us
Or summer rain that washes over, over us

Over us
Over us
Over us
It's over

男孩和女孩在十多年後於街角重逢,他們刻服了微弱記憶和逼人現實,停留互訴,證明了心底那百分之百的感受。

然後,點頭微笑,再次別離。



我想村上自己應該很喜歡〈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這個故事,至少覺得那是一個還沒說完,尚未被開發完成的故事。於是在《1Q84》中,他又重新將故事重新訴說,當男孩和女孩在強烈的牽引下,彼此追尋而最終相遇,應該會是怎樣的結局?我猜測答案連村上自己都很猶豫吧,也因此寫下了厚厚的三大本故事。

AndersonButler的重逢結局則是明顯的,就如同〈A Love As Strong As Death〉所預言的,只能結束。他們終究沒法像青豆與天吾一樣,一同面對新世界,硬要檢討原因的話,只能說《Here Come the Tears》也許是張不錯的成果,但仍無法成為像daughter那樣強力的連結吧。

Here Come the Tears》的合作,還是留下了一點餘溫,也許熱度微不足道,但有時人生其實就只需這樣一點溫度就能維持下去了。就如同那「難民」的意象,這次重逢對AndersonButler而言,都是逃離與避難,即便短暫,至少讓人有氣力繼續面對迎面而來的現實,不管對AndersonButler,甚至所有的樂迷皆然。就如同《1Q84》裡描寫的:「看不見月亮之後,溫度再度回到胸口。那就像旅人的前方看得見的小燈火那樣,雖然微弱卻能夠傳達約定的確實溫度。」不管眼前的世界基於什麼樣的原理運作,「只要不忘記這溫度,只要不失去這個心」,也都能好好活下去。

AndersonButler重逢又別離,未來也許會、也許不會找尋對方,都有著各自的音樂人生在等待。作為樂迷的我們或許也該帶著祝福離去,畢竟,我們仍是喜樂的,有幸見證百分之百的男孩們,那曲折而炫麗的悲觀離合。

妳不覺得很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