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語言」即「靈魂」──伊藤計劃、圓城塔,《屍者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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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翻《屍者的帝國》,難免會被裡面看似複雜的設定所嚇到,大量旁徵博引,參考經典科幻寫作文類,很容易以為這又會是本得在關讀時考驗腦力(或偷偷上網搜尋),迫使讀者必須不斷地與作者的博學洽聞相對抗的著作。

全書一開始,作者即架空了真實歷史的進程,以「屍者」的發明替代了十九世紀末新帝國主義給予歐陸各國的擴展。經由「靈素」理論,人類在死者的腦中植入了屍者程式,重新賦與了死者生命,而這些聽命於人,沒有自我意識的行屍走肉,提供大量的勞動力,無論在資源開採甚或軍事應用上,都扮演著吃重的角色。不僅只是顛覆現實,整本書的特色在於顛覆了無數的虛構,透過大量的引經據典,對其他小說中的人物加上或多或少的改寫添加,交織導出了本書的故事軸線。

以正反雙方的主角為例,本書的主敘者是來自《福爾摩斯》系列的華生醫生,僅取其前半生的設定,尚未赴阿富汗服役,自然也未曾遇上福爾摩斯,在本書裡反而先遇到了福爾摩斯在原作中於英國政府高層服務的兄長,被授於調查屍者「沙萬」(The One)陰謀的任務。華生所一路追逐的「沙萬」,為第一個被復活的死屍,即瑪莉‧雪萊筆下的《科學怪人》,他的創生不是科學家法蘭肯斯坦一人的傑作,而是數個秘密機構合作的結果,作為第一個由人類所復活的「亞當」,正企圖進行不為人知的實驗,這實驗將揭開屍者乃至所有生者存在的秘密。

這還是舉其大者而已,書中大小人物多半都可以追溯自他本書中,跨越交融。但這絕非為了增加閱讀難度或考據樂趣的安排,就如同書中遵循了許多科幻文類的書寫架構,不僅是為了創作的致敬或操弄而已。看似略顯炫技的書寫方式,提供的不過是一舞台,一個用論證辨析人類靈魂究竟為何物的試驗場。

透過如此龐大舞台的建構,作者們所追問的根本,就是區別人類獨特性、區隔生與死差異的「靈魂」究竟為何?人類生命的存在絕不只是肉體的存活,甚或只是基本的感知能力,如同被復活的屍者,不能稱為人類,僅是機械式受命的工具。需有某種難言的自我意識存在與覺醒,才能將人與世界上其他之物區隔,人才能成為人。如書中所討論,人身為物質界的一份子,但卻獨有靈魂的存在,如此得天獨厚的賦與,為何可能?又有何意義?

古往今來的各種哲學辯論,在本書中被用誇張但嚴肅的科幻手法所解答,留待有興趣的讀者自己解讀。要指出的是貫穿在本書一連串靈魂討論中的潛流,即是「語言」。無論物質或意識,一旦未經語言的書寫和紀錄,僅是轉瞬即逝的滄海一粟,無所謂的「存在」。如同歷史學的根本預設,實際發生的「過去」不等同於書寫留下的「歷史」,這樣的命題看似突顯了歷史書寫侷限,卻也說明了過去如果不經由文字形式的紀錄,即便真實發生也不會被世人所記憶,而未被任何人所記錄記憶之事還是否能稱得上存在呢?過去是由無數個人所建構,歷史只能記錄下少數,那些曾存在的生命在遺忘之中宛如未曾發生,那些被文字或其他形式所記錄下的則好似得到了某種程度上永生的可能。

再回頭看本書的對真實和虛構的各種顛覆反而成為了以形式為手段的主題呼應,因為對於歷史和小說中的人事物,身為讀者的我們只能透過語言和文字去理解,以改寫加以顛覆,其實就是以語言文字去改變這些或真或假人事物存在的面貌。如果語言是本書作者對人類靈魂或意識存在的理解,那麼經由對語言文字不斷的改編,絕非炫技或考驗讀者,而是對全書思考的體現。

倘若考慮到這是伊藤計畫的遺作,本書看似深奧的討論實則具有誠實的性格,是身處於生與死交界之人,直接而澄徹的思考,或許在去除科幻文類和眾多知識改編之下,這份真實感才是凝聚本書複雜故事的核心,也是深刻而動人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