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其十一。

日常是煉獄。

「失去」的本身令人難以直視,但比這更為可怕的,或許是要處理那些「存在」裡,滿滿附著著「失去」拉扯沾黏、揮之不去的遺留。

失去已讓人心碎,然而在日常生活留下的餘溫和殘影,宛如食腐之蛆,一點一滴啃蝕著心的碎片。

在和病魔絕望無力的苦鬥後,家裡處處是佈滿殘骸的戰場遺址。

藥袋和處方飼料還放在桌上,未拆封的嬰兒食品並排在一旁,伴著清洗乾淨用來灌食的針筒和餵藥器,排成一道被敵人輕易攻破的無用防線。

她最喜歡的睡墊,陪著她離開了;但書桌、窗台、沙發……處處留著清理出來安置床位的平面,為的是不讓她離開自己眼前,也讓癱瘓的她可以看房裡有人陪伴。現在只剩下一片又一片散落的空蕩。

兩個貓砂盆裡,裝著新舖好的貓砂,一盆裝著膚淺的希望,那時還天真覺得回到家一切能恢復正常,努力打掃整理成她最喜歡的潔淨模樣;一盆滿溢著絕望,一回到家將她輕放在砂盆裡,看到的是她全身癱坐在砂裡,連坐都坐不起來。那肉身於砂上留下的印痕,仍留在那裡,見證著世界的破碎。

臨時充當她夜間病床的棉被,依舊在自己的枕邊,上面微微凹陷,那是她病臥的痕跡,好像還有著體溫;又好像她只是暫時離開,馬上就會回來。無論何者,總是一次次招喚著我的崩潰。

即使沒有生病,生活的空間也早就都配合著Layla,她的貓抓板是沙發的邊桌,廚房有個小櫃子專門放著她的日用品和飼料,處處都放著要讓她喝水的杯子。和她一起生活所養成的習慣,更銘刻在自己的身體,進門時總會先開小縫,怕太熱烈的迎接會讓她衝出家門;堆積雜物的小房間總會不忘隨身關門,怕她被卡在凌亂的孔隙中。總會不自覺的看著走道,看看是不是有人會悠哉的走出;就像坐在書桌前會不時轉頭,看看是不是有雙疑惑的眼睛,關注著自己。

有太多太多可以列舉。

我知道,時間如風,會沖走一切,這些東西最後總會移開,人也會養成新的生活習慣,但一直到我也迎向死亡之前,我心中的那因妳所留下的空洞會永遠在那,發出悲傷的哀嗚。

不是因為這些殘存,才讓我放不下妳,而是因為放不下妳,才會於生活中處處看到妳的身影。

我好想妳。

日常是煉獄,但我一點都不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