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新秩序的黑暗--《脆弱的真相》讀後

(圖片來自博客來


《脆弱的真相》這部約翰‧勒卡雷寫成於2013年的小說,內容與其說在描繪刻板印象中的諜報世界,倒不如說是透過故事的安排,呈現當前的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在新世界中,紛爭的原因將不再是民族國家之間參雜各自私利的戰爭,又或者承二戰以來演變至美蘇冷戰的意識型態的敵對,也不是蘇聯解體美國獨大之後與中東世界的糾葛。上述的因素都被保留了下來,成為戰爭的表象,但潛伏在戰火暗裡中的,則是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在卸任演說中所警告的,「軍事工業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的操弄。

作家暨紀錄片導演Eugene Jarecki在影片《Why We Fight》中,便以艾森豪的這段演講為核心,反覆探求今日世界戰爭的風貌。這篇演講的內容在網路上不難取得,總括其意,大抵就是「手控制了腦」——原本負責保衛工作、服從公眾利益的軍事產業,反過來控制了本該服從及保衛的對象,成為主宰一切的力量。為了保有既有的民主生活,需要有龐大的軍事基礎,這樣的巨型的軍事工業延伸出難以想像的龐大利益,造成全面而巨大的改變,甚至扭曲精神和價值層面。戰爭本來是該有目的的行為,但在利益的牽引下,讓軍工共同體獲利成為了終極的目標;戰爭本身成為自我證明的目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掩飾,讓大眾處於溫水煮青蛙的愚昧之中,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助長了軍工共同體的膨脹,成為受其擺佈的棋子。每場戰爭好像都有出兵的理由,但每個理由僅是虛假的文飾,無法信服,結果就是每個人都不知自己為何而戰,除了背後的黑手。

本書裡面所有出現的角色都陷於這樣處境中,無論是議員、官員、情報員、軍人或一般的老百姓,都只能受背後龐大的利益團體所擺佈,差別僅在於有些人願意視而不見地出賣自己的靈魂,有些人則無法昧著自己的良知而選擇做出徒勞的抵抗。更可怕這軍工共同體早以滲透進政府之中,成為公權力的一部分,以「大我」之名,要求著每個人的服從。如前引紀錄片所控訴「我們為何而戰」成為書中每個角色在某個時間點都必須面對的問題。一旦人們無法說服自己,想要組織起來將真相共諸於世,告訴世人其實沒有作戰的理由時,卻發現自己早已被包圍;以金錢所一點一滴構築的權力結構,掌握了公私部門的主導,也安撫了無知的人們,雖然結局中作者並未直接道破,但讀者仍可感受到那難以逆轉的無力與悲觀。

作為一流諜報小說作家,勒卡雷在這樣一個好萊塢常見的劇情結構中,展現了大師級的功力,兩條故事軸線從單獨到結合,一氣合成。對每個角色內心世界的刻畫,更賦與故事豐富的血肉。這雖然看似稱讚每本小說皆可適用的套語,但如果考量到每個人物都僅在非常有限的空間裡片段出現,在有限篇幅中讓讀者理解角色的性格及選擇,感同身受,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書寫工程。更重要的,在虛構的文本之中,作者加入了大量的真實的原素,參考了大量的真實事件,透過對這些事件的挪用與改編,不僅讓這部小說產生了現實的重量,並捕捉了在我們平和生活的背後,那看不見的操弄與黑暗;反而在小說的世界中,一片片拼湊出現實世界背後脆弱的真相。

提到此處,就不得不稱讚譯者王寶翔,勒卡雷的著作在中文世界分屬於不同譯者,這些作者也許在語言翻譯上有各自的功力,但要像王寶翔這樣大量參考相關資料,讓讀者了解小說背後的現實參照,實為少有。如果不是真心在意或投入這本著作,我覺得是難以達成的。事實上,我一直不是勒卡雷的喜愛者,部分中譯對我來說有著難言的閱讀障礙,會讀《脆弱的真相》純粹出於對王寶翔一直以來在翻譯上的信任。因為譯者而喜歡上一本小說,和嘗試再去閱讀一位讀者,對我自己來說也是十分特別的經驗。

好的譯者不單只是翻譯文字,而是要傳遞內容,道理說來簡單,卻是多數譯作難以達成的門檻。

「軍事工業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看似歐美大國才會面對的困境,但對於身處國際食物鏈末端的臺灣來說,仍身處於漩渦之中,由尹清楓命案到大大小小的軍購弊案;又或者,那些與國防無關,卻同樣在金錢邏輯之中運作其他巨型產業。書中的場景,在臺灣其實並不陌生。

如果全球化是臺灣必須面對的挑戰,那麼隨著全球化網絡伸進來的結合金權的黑暗,是我們更當警戒的難題。本書雖是一本小說,卻更像一記警鐘,揭開了問題的一角,而我們是否能夠並願意去面對乃至解決這難題,則端看主政者的決心,和每個人的覺醒了。

如果一切只是在意數字,只注重獲利,那麼類似本書的情節只是起點,遲早有一天,我們會陷了那《異形》系列電影之中,主角Ripley所面對的困境,唯利是圖、結合金權的「公司」將主宰著你我的命運。

到時,我們會發現,連脆弱的真相都將是難得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