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療癒那些已經造成的創傷:抵抗《好萊塢的黑名單》的人



(原文已刊登在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人們所期待的和平來到,但那「和平」似乎有些不同,美蘇「冷戰」緊接而來。冷戰雖未造成全球規模的烽火,或是人人恐懼的核子末日,但一如所有戰爭,對人類的社會與價值帶來了程度不一的扭曲或破壞。一向標榜自由民主的美國,在這場和蘇聯對抗的虛擬戰事中,也曾數次自覺或不自覺地跨過了堅持的底線,《好萊塢的黑名單》(Trumbo)所講述的,正是這一段沈重的過去。

如同其英文原名,本片以美國知名小說家、劇作家Dalton Trumbo(Bryan Cranston飾)為主角,講述了他對自由的堅持所付出的代價與面對的挑戰。Trumbo成名甚早,1939年他的《強尼上戰場》,曾獲美國國家圖書獎(十分巧合的,這本書的中文版也於2015年於臺灣上市);但他最廣為人知的,還是在電影劇本方面的成就。他在1930年代晚期開始創作電影劇本,很快成為好萊塢炙手可熱的新秀,名利雙就,這看似一帆風順的人生,在二次戰後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美蘇的絕裂、核子戰爭的威脅,外加一系列間諜案件,美國陷入了「反共」、「恐共」的情緒之中,開始視美國內部的共黨份子為叛徒,大加抨擊。這樣的恐慌心態日後逐漸擴大,影響了美國政府行政、立法部門,前者的代表為杜魯門總統於1947年所頒布,並由繼任艾森豪所承繼的「忠誠-安全檢查」(Loyalty-security reviews);後者則是由1950年起由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為代表的「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都是要對共產主義或親共份子,控以判國、不忠、顛覆等罪名,從美國公私營部門中驅逐。

Trumbo可以說是這股恐懼最早的受害者之一,他在1946年就被指責為蘇聯共產黨的同路人,並在1947年接受「眾議院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House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HUAC)調查,這個組織,最初為打擊納粹而設立的組織,戰後遂成為調查共產主義份子的白色恐怖大本營。事實上Trumbo從未否認他和共產黨的關係,他也組織過多起爭取好萊塢從業人員權利的遊行,但相信共產主義的理念、美國共產黨有所互動,不能也不該和陰謀叛國畫上等號。

他相信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賦與人民的保障以及所象徵的價值,他與影業同仁,被指控為親共的「好萊塢十人」(Hollywood Ten)。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內容十分簡單,即人們的信仰、言論、出版、集會等自由,不應受到任何公權力的干涉。換句話說,若有實際從事顛覆國家、間諜等罪行自應逮捕審理,但不應個人的政治信仰或政黨屬性就允以預先判罪。

他們在國會議場上的攻防是本片前半段的高潮,Trumbo所訴求的,便在於他們既然未被指控任何罪狀,僅僅是證人的身份,為什麼要接受宛如審問般的調查,所以他們拒絕回答自己是否為共產黨員,因為國家沒有權力進行這樣的詢問;結果被以藐視國會判了11個月的監禁。

在冷戰時期,號稱「民主」陣營的美國沒有勞改營,卻以集體的力量壓迫異議者。Trumbo等人成為「好萊塢黑名單」的一員,在美國影劇界的反共人士,如劇中的Hedda Hopper(Helen Mirren飾)、John Wayne、Ronald Reagan等人的率領下,配合著民意與公權力的意向,這些專業的編劇被好萊塢所流放,沒有人願意再拍攝他們的作品。為了維持生計,Trumbo只好隱姓埋名,最初借用他人的名義書寫劇本,最有名的例子即是《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這部奪得當年奧斯卡最佳劇本的作品,Trumbo卻無緣分享榮耀。

當借用他人名義這招都行不通時,他只能用假名替小型、專門籌拍B級片的小製片公司寫作。Trumbo不以為恥,並發揮自己組織的能力,將那些被好萊塢所拒的黑名單成員們組織起來,集體纂寫劇本。一來他必需為全家和夥伴們的生活經費負責,小製片公司規模雖小,卻能無視於好萊塢的政治遊戲;另一方面,他知道只要持續書寫,哪怕舞台再小,最終還是有贏回自己名聲的機會,打敗那些不公的對待與限制。

於是,他就這樣以堅定的意志一步步地從地獄爬回,在家人的犠牲和配合,還有其他不滿黑名單人們的支持下,終於用作品打破了黑名單,重新回到好萊塢的舞台。不只重新贏得世人的掌聲,更重要的,令世人了解有這麼不公不義的事於他們生活的世界中存在。提醒人們當我們陷入對敵手的恐懼,一心想消滅對方的同時,不知不覺中也成了自己所批評的對象。

本片導演Jay Roach以拍攝喜劇聞名,他使本片有著流暢易懂的敘事節奏,不時流露出嘲諷式的幽默,不欲以沈悶的歷史說教,更重要的,他不歌功頌德,在Bryan Cranston、Michael Stuhlbarg、Diane Lane、Helen Mirren、Elle Fanning、John Goodman等硬底子演員的演繹下,將重點放在平凡人性的掙扎。在片中我們看不到絕對的完人或惡人,更多的是在時代巨輪之下每個人的應對或選擇,這正是本片的核心。

Trumbo獲得美國編劇工會奬時所言:「他今日演說的目的,無意傷害任何人,而是試圖療癒那些已經造成的創傷。」他在演講中繼續表達,黑名單是邪惡時代的化身,任何從那時代存活下來的人們,無一不受影響,迫使每個人展現出自己的本性,並做出選擇。在那樣黑暗恐懼的時代,人們失去了許多,但回頭看待那個時代,去尋找英雄或壞人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根本不存在那樣的分野,只有時代的受害者。

這段獨白是本片最動人的片段,不單只是演員的演技或文辭的美好,而是那超越時空的普世精神。對於身處在各種歷史創傷和禁忌之中的臺灣人民,本片雖然講的是其他國家的故事,但所傳達的價值和意義卻無一不可套用與我們的島;唯有當我們和劇中的主角所言,準備好正視並治療那傷口,我們才能真正走出「黑名單」所象徵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