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

麂皮樂團Suede新作《Night Thoughts》:走出中年危機後的靜謐美好


(本文已刊登在TheNewsLens關鍵評論

對我這樣偏執的樂迷而言,1994年當吉他手Bernard Butler離團後,Suede(麂皮樂團)就再也不是Suede了。1996年的《Coming Up》內容明亮甜美,仍舊取得商業上的佳績;然而,那終於已是不同面孔的Suede。在音樂的構成上,Butler無休無止、恣意縱橫的吉他獨奏,個人色彩鮮明,離開後即成為難以補上的缺口。更大的傷害,還是在Butler琴聲和Brett Anderson人聲相互刺激下,所激發出的頹廢的美感和世紀末的傾圮頹敗相呼應,打造出淒美華麗的末日情懷。

新任吉他手Richard Oakes接替之後,樂團改採以精緻細膩的反覆Riff(重複樂句)加以彌補,清出更大的空間給主唱表現聲線,再輔以弦樂或電子樂的元素,以歡愉式的享樂替代原本的陰暗潮溼,迎接20世紀的離去。

撐起這個轉變過程的,還是Brett Anderson那出色、充滿戲劇張力的歌聲,用「一人樂團」去形容可能過分了些,但他確實肩負起樂團的靈魂,他個人狀態的起伏,決定著樂團音樂的表現。靠Anderson一人之力撐起的新世界,一旦能量燃燒殆盡,其他團員又無法提供刺激,逼使著他突破極限,那麼很容易就交出四平八穩的平庸成品。

當頹廢的世紀末王子孤獨一人來到新世紀,又深深陷入中年危機的困擾時,《Coming Up》之後,Suede的專輯快速失去了該有的力道。結果就是Anderson也放棄了樂團,在2002年發行了《A New Morning》,樂團暫時停止了活動。他和Bernard Butler兩人於2004年短暫組成樂團The Tears,發行了專輯《Here Come the Tears》,讓老樂迷重溫了早期Suede的神韻,但如同一閃而逝的流星,轉瞬又宣佈了解散。Brett Anderson接著開始了一連串個人專輯的錄製,以精緻優雅的哀傷姿態,陷溺在某種難以名之的鬱悶惆悵之中,反覆喃喃著對已逝青春的悼念。

當許多人覺得Suede大概就此結束時,新世紀第一個10年過後,樂團竟重新活動,在2013年推出了《Bloodsports》,一張40分鐘不到、宛如復健賽一般的專輯,努力重新找回狀態。Brett Anderson試圖擺脫憂傷、音樂不再無力,雖然不免有時矯枉過正,過於刻意展現力道和能量,散發不協調的青春氣味,但已令人驚豔和期待。

Suede並沒有停下腳步,這次復出並非曇花一現。2014年在搖滾聖地Royal Albert Hall舉辦演唱會,於隔年發行了《Dog Man Star - Live at the Royal Albert Hall 2014》,似乎要確認樂團的原點般,從頭到尾原封不動演出了《Dog Man Star》這張Anderson/Butler時期的代表作;然後,2016年推出《Night Thoughts》。

經歷了那麼多波折後,《Night Thoughts》出乎意料地完熟豐富,有如年份最適當的葡萄酒,在足夠歲月蘊釀後,找到了最合適的飲用時機。開場曲〈When You Are Young〉,主題和Anderson的個人專輯類似,心情則完全不同,以弦樂前導,繪出某種溫柔和煦的緬懷;是和時光流逝的和解,不再是自我陷溺的哀嘆,副歌:
When you are young
There are bottled blooms and twisted drums
When you are young
There is nothing right and nothing wrong
You will play in the maze
Til your mother she calls you away
在樂句襯托下,有種洞悉通達的態度。

緊接著的〈Outsiders〉以強悍的節奏開頭,加入Oakes漂亮的吉他聲響,每個段落都是對《Coming Up》時期記憶的召喚,〈When You Are Young〉的穩重轉折到輕快、明亮的色調;〈No Tomorrow〉像是Anderson走出中年危機的自我告誡,反覆唱著:「Fight the sorrow,/Fight the sorrow,/Fight the sorrow/Like there’s no tomorrow.」;〈Pale Snow〉和〈I Don't Know How to Reach You〉兩首歌接續成九分鐘的長篇,沒有Butler漫溢的獨奏,靠著厚實編曲,一層又一層的轉折,還原了Anderson/Butler時期才有的音樂肌理。

所不同的,不再黑暗頹廢,反倒是走出陰霾,對過去所有錯誤的釋懷。喚起人們對第一代Suede記憶的,還有〈Tightrope〉和〈Learning To Be〉兩首以類似手法組成的近七分鐘歌曲。這種將兩首歌通貫成一氣的方式,突顯了二代Anderson/Oakes組合的長處,也有效地還原了早期的特色。

專輯後半段的〈Like Kids〉,旋律歡愉,近似早年《Coming Up》的〈Beautiful Ones〉或1999年《Head Music》裡的〈Electricity〉;抒情曲〈I Can't Give Her What She Wants〉的色調,則想到了〈Saturday Night〉、〈Everything Will Flow〉,與這些二代Suede名曲相比毫不遜色,顯示了Brett Anderson和樂團重新獲取創作的能量,從容不迫地以專輯為單位進行思考。

末尾演奏版〈When You Were Young〉一氣貫通了整張專輯,成為最後也是專輯中最有深度的歌曲〈The Fur & The Feathers〉的前奏。除了和青春的道別,同時也暗藏著對死亡的思索,這是Suede經常討論的主題,由年近半百的Brett Anderson唱出,有著更深刻的韻味和智慧。和青春揮別,和過去種種悔恨和解,微笑著面對無法逃避的未知。不管是個人或團體層面的心境改變,使得樂團能重新獲得出發的能量,繳出了久違的好音樂。

也許Anderson/Butler的組合無法替代,但正如同逝去的青春,可以緬懷,卻不該陷溺。也許Suede不復記憶中的模樣,但那可能只是在腦海中美化過的回憶,與其執著不放手,更該珍惜當下他們所給予的感動,或許不再燦爛,卻依然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