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9日 星期日

It's better to fade away than burn out.-- 論Layne Staley及Alice in chains的專輯《Dirt》




十年,一個難以界定的刻度,對一個嬰兒而言,十年是漫長的,包含從誕生到成長至開始迎接生命挑戰的所有童年回憶。對一個成年人,十年是短暫的,在週而復始、庸庸碌碌的生活之中,時光就這樣由充滿期望的未來,瞬間變成了遍佈悔恨的過去。而對一個已死之人來說,十年無論漫長或短暫,都已無關至要,就只是遺忘。這當然只是就多數人而言,在茫茫人海之中,三不五時總會有人可以打破這些慣習的平凡,發綻出非凡的光芒。如何面對生命中這數個十年,賦與其價值,或許便是界定凡人和偉人最大的差別所在。一轉眼,Layne Staley已經離開我們十年的時間了,在理應蓋棺論定的時刻,他究竟處於哪一端,卻似乎仍無定論。

這當然是個難以功允的論斷,死忠樂迷如我輩,在Staley離去的瞬間,心中某著巨大的部分也隨之碎裂。但在現實的人世間,不過又是一個嗑藥過度的搖滾歌手,他甚至還不是死在最受世人矚目的高峰,那種死於在鉅變頂點的英雄人物。

必須很殘酷地說,如果換個時間點去世,也許Layne Staley的死亡就會被賦與完全不一樣的意義。更具體地說,他如果在92年《Dirt》發行後的兩三年間去世,那麼也許今日戴在Kurt Cobain頭上的桂冠,可能就會有Staley所取代,至少足以共享著那虛偽廉價的所謂傳奇光芒。

1992年Alice in Chains發行了《Dirt》專輯,是他們大放異彩,一舉征服主流市場的傑作。從1991年開始,搖滾樂便進入了劇烈而重要的轉變期,影響之鉅,改變了一整個世代對音樂的理解。1991年Nirvana和Pearl Jam發行了各自的第一張專輯,正式宣佈了一場革命的開始,於地下積蓄已久的能量,一湧而出,已復古為更新,要和因商業而萎縮、單調化的樂壇絕裂,另類將取而代之成為主流。這股或被稱為Grunge Rock、Seattle sound等等名稱的改革運動,如果說在91年先由兩大樂團開了宣式意義的第一槍,那麼92年便是這股力量是否延續關鍵,如果沒有後續的能量,那麼就只是兩個樂團各自的點的突破,無法帶來長遠而根本的改變。很幸運的,事後證明這個風潮,絕不是Nirvana、Pearl Jam的耀眼短跑,而是一棒傳遞一棒的接力賽;不是一二奪目的亮點,而是一波摧枯拉朽的浪潮。

這股風潮的推動,Cameron Crowe執導的《Singles》(1992)絕對是其中的關鍵之一,這部描繪一群居住在Seattle年青人的愛情喜劇,大量加入Grunge Rock的元素,舉凡Soundgarden、Alice in Chains等樂團都紛紛入鏡,Pearl Jam的團員更直接參與演出(其中盯著電視介紹蜜蜂生態的片段,堪稱該團從影生涯的高峰。)。不僅如此,該片的原聲帶更展現出Cameron Crowe一貫無人能敵的音樂品味,收錄了Alice in Chains、Pearl Jam、Soundgarden、Mudhoney、Screaming Trees、The Smashing Pumpkins、Paul Westerberg……等人的作品,讓這些新興的音樂勢力,可以浮上檯面,廣為人知。無論影片或原聲帶,Cameron Crowe捕捉並傳遞了一種音樂和生活的態度,為Seattle sound的浪潮訂立了基調。該原聲帶收錄了Alice in Chains的〈Would?〉,成為該團在主流市場所發行的第一首單曲,同時也是該團迄今賣作最佳的作品。這首獻給Mother Love Bone主唱的歌曲,透過Layne Staley那渾厚而又絕望的嗓音,搭配上吉他手Jerry Cantrell獨特的合聲,形成一種混合了困惑、憤怒與不安的情緒。這樣一首出色而成熟的單曲,揭露了其後專輯的大致風格,也因為該單曲的成功,讓這張專輯得到了世人所重視,迅速成為Seattle sound風潮的重要里程碑。

和〈Would?〉相比,《Dirt》裡的歌曲無疑更為劇戲化,充滿了經心雕琢的轉折與張力。專輯承襲了該團自第一張專輯《Facelift》以來一貫的負面能量,不安、憤怒、恐懼,以及血淋淋的自毀情緒,從開場曲〈Them Bones〉那哀嚎的開始,一直到最後的〈Would?〉開始,AIC便一點一滴的將人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讓那股黑暗緩慢卻十分有效率的,從毛細孔一點一滴的滲透,直到它侵蝕融入聽者每個細胞中,喚起心底巨大的陰暗,與之共嗚與之共舞,由外而內由內而外,不知不覺中,聽者不再是和黑暗對抗的他者,聽者本身即化為黑暗。這很大的部分要歸功於AIC對音樂的經營,藉由Staley和Cantrell兩人主唱線相互搭配,以及高低迭起充滿戲劇張力的音色,一氣呵成了串起了近一個小時的負面能量。也許該專輯還稱不上是張「概念專輯」(concept album,老實說,我也不知到底什麼樣的專輯才能配得上如此的稱號),但一致而強烈的風格,使《Dirt》不僅超越AIC自己,更有著高出於同輩的成熟。令人忍不住聯想Black Sabbath的經典《Vol. 4》,這張專輯也是BS歷年專輯中最具通貫性的作品,在看似各自獨立的歌曲中,卻有著難以明言的連續因子,一步步將人導引至無法呼吸的深淵。而AIC於歌曲中常見的轉折,即將快慢不同的節奏和曲調於同一首歌中呈現,形成一種快慢快(或慢快慢)的三段式曲式,也是BS常使用的手法,如《Vol. 4》中的〈Wheels Of Confusion〉和〈Snowblind〉,或其後《Sabbath Bloody Sabbath》專輯的同名單曲,都是極具代表性的例子。總而言之,如果Seattle sound的成功是跳脫1980年代過於向商業傾斜的音樂調性,重新於更早的過去去尋求活水源頭的話,那麼AIC無疑補上60、70年代重金屬陰鬱深沉的側面。

這絕不是說《Dirt》這張專輯,沒有任何的原創;他們挖掘了先賢的長處,譜上了自己的色彩。如本文已反覆指出,Jerry Cantrell的吉他音色、Layne Staley的嗓音、鬼魅寂涼的合音、突兀猝然的變奏……等等原素的結合,形成了Alice in Chains獨特的音樂風景。最關鍵的,仍在於可以將這些音樂元素統合於一的絕望感,一種瘋狂、自我毀滅的情緒。這張專輯宛如一個對人世、對自我厭惡至極的狂人在喃喃自言,有時躁怒,有時悲傷,即使有稍稍可以喘息的片段,都只是為了下一刻將自己剖肚開腸的預備。將每一首的歌詞放在一起,便成為一場令人難以直視的自我毀滅之旅,一封最完美的遺書。開場曲〈Them Bones〉將自我比擬成深埋於墓中的枯骨,人生最後只能面對孤獨的朽壞。〈Dam That River〉則敘述了無法停止的對抗與憤怒,一次次的回擊最後卻只能用自我安慰的方式逃避。〈Rain When I Die〉則再度應用了埋葬的意象,生命只是苟延殘息,死亡則是唯一的、對大家都好的解答。〈Sickman〉則是對瘋狂心靈的摹寫,黑暗與瘋狂是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之一,不斷的進化,沒有人能夠逃離。〈Rooster〉則提及了自我毀滅、藥物,以及絕望,死亡是解脫,卻是無法輕易觸及的幸福。〈Junkhead〉則是藥物成癮者的心聲,人世間的一切成就和追求都是虛偽的幻象和痛苦,那些道貌岸然指責毒鬼的衛道人士,只是不願看清現實,一旦願意踏出那一步,必然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死亡、自我毀滅再次於專輯同名曲〈Dirt〉中出現,懇求那些高高在上,讓人自慚形穢的完美人們,能夠給自己一個痛快的了斷,令那像泥濘般低賤的自己回歸塵土。〈God Smack〉則描繪使用毒品過後,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樣態,然而再多的藥劑也無法讓人解脫,除非是死亡在終點等待。〈Angry Chair〉則分享著與〈Sickman〉相同的瘋狂,狂者被困陷在憤怒的座椅中,只剩牆上的倒影和無盡的絕望,啃食著謊言,等待著毀滅自己或傷害他人。〈Down In A Hole〉則是這場旅程的盡頭,再度懇求人們把自己像螻蟻般埋藏於深深的洞中,因為那是唯一合適的場所,於其中反覆面對欲飛不能的絕望。〈Would?〉則是這場旅程結束後的反饋,透過一連串的質問,總結了此前所有的黑暗。

這種獨特的自我毀滅感,成為了AIC的特徵,對比同期的Nirvava和Pearl Jam,有著極大的差異。後者是帶著批判的目光凝視世間,底層仍是巨大、溫厚的熱量,希望能推動世界的改變,這種人道主義的關懷傾向,越到後期越為明顯。Nirvava這是瞬間的狂亂,是厭惡、毀滅等等負面情緒在最高壓力下所凝聚的結晶,無法加以控制,在剎那之間完全爆發,僅留下遍地荒原。AIC不像Pearl Jam那麼堅強,也不像Nirvava那麼劇烈,倘若Pearl Jam昭示著「five against one」的決心,Nirvava的音樂風格則像Cobain在遺書中引用的「burn out」般沒有後路,那麼AIC則選擇了另一條道路「fade away」作為自我毀滅的方式。是以,當Cobain選擇一槍了結自己,Staley則選擇了和自我隔絕,和所有的人決裂,於毒品中放逐自己,一直到自己無法負荷為止。

當然,Staley個人命運並不能完全等同於AIC,AIC的故事並沒有那麼簡單就完結,在《Dirt》後,他們還發行數張EP和現場,以及一張同名專輯,但因為Staley藥物的問題整個樂團,只能維持檯面上的和諧,私下已分崩離析,《Dirt》那種在音樂和情緒之間的平衡完全傾斜,無法再發散相同的能量。接下來便是2002年Staley的死亡,那是完全不英雄式的死法,在失聯兩週後,於他的寓所找到了他那受盡病與毒殘害的遺體,關於他死前的故事眾說紛紜,但總不開孤獨與毒品。然後2009年,在大家沒有意料到的情況下AIC宣布復出,找來了新主唱,繳出了張頗具質感的專輯,但樂迷都知道,這已經不再是AIC了,因為如是真誠的自我毀滅是無法複製,僅能被執行的;而失去了這股巨大的黑暗,AIC的音樂也就失去了最核心的要素。

最後,我想以Pearl Jam獻給Staley的歌〈4/20/02〉(Staley離去的日期)結束這篇我也不知道是否離題的文章,不論是Layne Staley或當年AIC的支持者,想說的大概也就都在其中了吧。要特別提出這首歌裡的一個觀察,在當年Seattle sound的眾多主唱中,Layne Staley的聲音是最常被模仿的,今天當大家提及所謂Post-Grunge樂團,通常都有著近似Staley的聲音,也許他無法像Kurt Cobain成為一個時代的象徵,但他和Alice in Chain所留下的遺產,或許才是真正被延續著的。

Pearl Jam,〈4/20/02〉:
So all you fools
Who sing just like him
Feel free to do so now
Cuz he's dead

Using, using, using
The using takes toll
Isolation
Just so happy to be one
Sad to, sad to think
Sad to think of him more

Lonesome friend, we all knew
Always hoped you'd pull through

No blame, no blame
No blame, it could be you
Using, you can't grow old using

So sing just like him, fuckers
It won't offend him
Just me
Because he's dead

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少年得志與大器晚成--悼Tony Scott

(影片為Lisa Gerrard替《Man on Fire》所演唱的片尾曲)


在聽到消息後,自己的心情沉到了谷底,難以明言的情緒緊緊將自己包圍。

2012年8月19日,在洛杉磯的Vincent Thomas Bridge,導演Tony Scott選擇結束自己的人生,也殘忍奪走了我心中的英雄,狠狠在我心底挖下了一個缺口,鮮血流淌,無法止息。

每個人都有結束自己生命的權力,更何況是一位68歲的老人,旁人沒有什麼好多言或責備的。但總覺得惋惜,Tony Scott是少數自己可以由衷信賴的電影工作者,對我來說,只要有他參與電影、影集就是品質保證,尤其是近幾年的作品,獨特生猛的風格,使他成為我最心儀的影像敘述者。相較於其兄Ridley Scott後來三不五時的失準,Tony近期每一部電影,不論規模大小,都具有那種直接撼動人心的力道;而他和Denzel Washington合作所擦出的火花,更足以媲美早年Martin Scorsese和Robert De Niro的組合。即便只是他以Scott Free Productions(和其兄共組)之名,所參與製作的作品,如影集《Good Wife》等,亦是擲地有聲的佳作。

我們可以將Tony Scott一生的拍片經歷分成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竄起期,使用「竄起」一詞,在強調他成功的迅速。在1970年代嘗試過一些小規模的拍攝後,一進入80年代,TS便有機會參與大成本的製作,先是Susan Sarandon、Catherine Deneuve和David Bowie三人合演的《The Hunger》,這部描繪吸血鬼三角戀的電影,成為了邪典電影(Cult Film)的經典之一,除演員的出色表現外(Susan Sarandon當時以《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而廣為人知。Catherine Deneuve正揮刀霍霍準備進入英語世界。David Bowie則進入80年代,那個被Todd Haynes用一整部影片的時間斥為叛徒的Bowie),Scott早熟的導演功力扮演著關鍵的貢獻。緊接著便是一炮而紅的《Top Gun》,當媒體報導TS的死訊時,這是最常被提及的作品,因為這是他最賣座的影片。這部電影是80年代流行文化的重要構成,飛行外套、雷朋眼鏡等皆因這部片而風靡一時,Tom Cruise也晉升為一線巨星,原聲帶更是大賣特賣。對三十歲、四士歲的兩代影迷而言,這部電影的影響難以言喻,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聽到Maverick一詞想到的不是籃球隊,而是Cruise的身影;片中的喬段乃至台詞(Your ego is writing checks your body can't cash.),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不斷被挪用。在《Top Gun》之後,TS再度執導了《Beverly Hills Cop II》,這部片子依舊大賣,作為一位英國導演,Scott卻完全沒有文化上的隔閡,充分掌握了這部為Eddie Murphy量身定做的警匪喜劇片所該擁有的神韻,雖然背負著續集片甩不開的包袱,但TS對節奏的掌握,仍使它有相當不俗的賣作成績。連續兩年的時間,接連推出兩部票房億元以上的電影,使得TS成為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導演之一,登上了他在好萊塢商業體系的最高峰。

時序進入90年代,TS從影生涯也進入了象徵轉型的第二階段,在接連的商業成功後,1990年一年內TS推出了兩部電影,《Revenge》簡直是場惡夢,口碑、票房都不佳,幾乎扼殺了Kevin Costner正要高飛的演員生涯。再度和Tom Cruise合作的《Days of Thunder》,從製作到演員無一不是大陣仗,讓這部以NASCAR為背景的賽車片,在票房取得一定佳績,但相較於市場再創《Top Gun》的期待,還是讓人難掩失望。1991年Bruce Willis和Damon Wayans兩人合演的動作片《The Last Boy Scout》,雖然有著不同於一般動作片的巧思,但結構稍顯鬆散,不復《Beverly Hills Cop II》明快。接連的失敗,砸掉了80年代TS的輝煌,如果再對比同時期Ridley Scott所建立的宗師地位,TS的成功似乎僅是憑靠運氣的曇花一現。然後就是1993年《True Romance》的登場了,這部戲成為了TS導演生涯的轉捩點,在該片中他抛棄作為賣作片導演平鋪直敘、四平八穩的習性,放手一摶,嘗試建立起自己的影像風格。該片的劇本找來初入影壇的Quentin Tarantino撰寫,當時他剛交出了自己第一部劇情長片《Reservoir Dogs》,評價極高,即便在今日都是許多人心中的經典;TS為這部電影的誕生提供了許多的協助,毫不掩飾對這位後進的欣賞,故於新片邀他一同合作。《True Romance》的故事並不複雜,以常見亡命鴛鴦式的犯罪電影作為主調,描繪一段可以征服一切的純愛。劇中充滿了Tarantino一貫的風格,B級電影的突兀怪誕、滔滔不絕看似無關緊要卻又充滿張力的對話、突如其來的暴力與性愛……等等,毫無保留的展現他的才情。或許因為這樣的刺激,讓TS也放手對飆,濃郁的色調、快速的敘事……樹立了TS的風格標記。相比之下,80年代的成功只是賣作數字上,在接連的受挫後,反而讓TS可以擺脫束縛服,盡情展現自己;從這個角度,《True Romance》在TS導演生涯,有著至關緊要的地位和意義。

如是自我風格的探索,在《True Romance》之後仍持續著,其後的《Crimson Tide》似乎又回歸平穩,濃郁的色調暫時淡出,更專心於流暢的維持,讓這部以文戲為主的潛艇片,有著更多曲折的亮點;同時這也是Denzel Washington兩人的第一次合作,為下個世紀的成功譜下了序曲。此時期的TS似乎很喜歡讓雙男主角式的電影,讓演員在電影,互相對峙、合作,摩擦出不同的化學效應。在《Crimson Tide》中是Denzel Washington與Gene Hackman,其後《The Fan》則是Robert De Niro與Wesley Snipes,在《Enemy of the State》中則是Will Smith與Gene Hackman。《The Fan》和《Enemy of the State》兩部電影可以當作轉型期的收官之作,如果《True Romance》和《Crimson Tide》代表著不同兩端的嘗試,那麼《The Fan》和《Enemy of the State》則是試著捕捉各式融合的平衡,如何在掌握自己的風格和淺顯易懂的商業考量取得一個兩造都能接受的答案;要能完成自己,卻又不會流於立異鳴高的孤芳自賞。證果證明了這樣的努力是成功的,《The Fan》的賣作雖不盡理想,《Enemy of the State》卻空前成功了,兩億五千萬的票房,僅次於《Top Gun》和《Beverly Hills Cop II》。更重要的,在這兩部片中,TS實驗了一種快速跳接的影像敘事方式,讓他能不斷重組故事的結構,賦與故事更強的生命力;日後,這也成為他重要的標標誌之一,在下一個階段中,濃郁的影像色調和快速轉換的剪接敘事,有時甚至超過了情結本身,成為吸引人的主因。

進了二十一世紀,Tony Scott邁入了成熟期的第三階段,上一階段的摸索於此時臻於完美。第一部影片是Robert Redford和Brad Pitt所主演的《Spy Game》,承襲了《Enemy of the State》的風格,更完熟的展現;不能否認,這部電影在關鍵的情節上設計頗為精巧,可是就故事主線來說,其實是有些平淡的,一個不小心就會淪為純看兩代美型男星耍帥的俗套,TS硬把他提升到了另一個層級。在小試身手之後,接著便是2004年的《Man on Fire》,所有TS先前的實驗,全部於本片中開花結果,並獲得了票房的肯定。《Man on Fire》的經典地位,難以在此細說,無論是Denzel Washington或Dakota Fanning兩人的演技、劇情的編寫與安排、TS對畫面和敘事的掌握……皆可說是拳拳到位。在這電影之後,Tony Scott終於明確定義什麼是Tony Scott,這定義強烈的程度,即便只是一分鐘沒有任何劇情的影像片段,都能夠令人一眼便辨認出這是TS所執導的作品。此時,Tony Scott已邁入了六十歲,但全片卻予人一種宛如新進導演的能量與活力。有一個關鍵需要於此特別一提,《Man on Fire》前後,Tony Scott和Ridley Scott共組了Scott Free Productions,成為自己所有電影的製作人(或至少共同製作),能夠全權控制自己的作品,這也是讓他能破繭而出的原因之一。可能出於《Man on Fire》成功後的自信奮,TS以非常密集的速度推出新片,2005年由Keira Knightley主演的《Domino》,是TS少見的以女性為主角影片,亦是Knightley少數擔綱的動作片,TS的煽動力極強的影像,用近乎攻擊觀眾的方式敘述這位傳奇女子的一生,也挖掘出Knightley少見躁鬱暴烈的黑暗面。隔年的《Déjà Vu》再度和Denzel Washington合作,拍攝這部科幻題材的電影,作為Ridley Scott的弟弟,這竟是TS第一次嘗試科幻題材。雖說是科幻片,但電影最主要的卻是捕捉某種Katrina颱風之後,New Orleans那種災後的南方風情。因為劇情的要求,必需在不同的時空中不斷切換,讓TS有足夠的揮灑空間,在這部片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切換敘事的成熟,瀟灑自若,無任何一絲不自在的刻意。2009年的《The Taking of Pelham 123》則又回到TS最擅長的兩大男星對立的設定,這次對決的是Denzel Washington和John Travolta,男性的對抗和情誼果然是TS最擅長的路線,他成功刻畫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物,為人物性格帶來動作片少見的深度,成為這部片吸引人的主因。2010年《Unstoppable》則是Denzel Washington和Chris Pine(Aye Captain!),描寫一個老鳥和菜鳥如何聯手阻止一場危機,也是TS片中常見的小人物化身大英雄的安排。

總之,《Man on Fire》之後,Tony Scott更精準的掌握了關於電影的一切,其成果無論在質或量,乃至賣座上都有著出色的成績,每一部電影的觀影結束,就會令人忍不住期待下一部的來臨,六十歲之後,Tony Scott就是一個這麼傑出的導演。記得當看《Unstoppable》裡Chris Pine(Aye Captain!)的表現時,自己還偷偷的猜測,或許就像近年Martin Scorsese和Leonardo DiCaprio之間的關係一樣,TS是不是要找尋繼任Denzel Washington的下一任合作男角了,怎麼也沒想到,這竟是他最後一部電影了。

Tony Scott的導演生涯,前半段反駁了「成名要趁早」的高論,一炮而紅的功成名就,事後看來,對他的助益有限,甚至是種扼殺,過早而來的高潮,伴隨著往往是更深沉的失落;要不是TS在劇烈的落下之後,一步步的重新爬起,我們很可能就失去了諸多傑作。Scott執導生涯的後半段,則體現了一個大器晚成的創作者自我追尋之路,最大的挑戰不僅在於如何形成自我的風格,而是在保有自我的同時,卻能獲得世俗的肯定,若不能維持這樣的平衡,就只是獨行其是的剛愎自用而已。高喊著作自己是容易的,但要作個被眾人肯定的自己則是困難的,Tony Scott證明了這是可能的。感謝他不斷的堅持與突破,讓我們能夠看到一個導演破繭而出的成熟,同時,卻也忍不住怨恨老天為何讓我們觀賞更多完美前帶他離去。關於Tony Scott的死因,目前尚未有正式的說法,基於Scott家族一貫的低調,應該也不會多所解釋了。有媒體指出可能肇因於他個人的身體因素,因為無法治療的腦癌,才走上尋死一途。這說法無法被證實,只知道他留下的遺書中,並未特別的交待。無論原因是什麼,如一開頭所說的,人都有選擇自己退場方式的權力,但仍覺得遺憾,正如另一好萊塢名導Ron Howard在Twitter上的留言: "No more Tony Scott movies. Tragic day."。

每當想起他的投水,總忍不住聯想起在Ridley Scott新片《Prometheus》,Tony Scott參與了這部片的製作。片子一開頭,一巨大的外星人在服藥後,縱身墜入瀑布中,任憑自己於水中分解成無數的DNA,而這些DNA不斷的結合、演變,一點一滴形成了新的生命──人類,開啟了地球最新的風貌。一個靈魂逝去了,但無數的新生命就此展開了。就像《Man on Fire》裡,Denzel Washington的死去,是Dakota Fanning人生的重新開始。

Tony或許會希望大家能這樣看待他的死亡吧,我猜想。

Goodbye, Tony.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2012年8月15日 星期三

關於倫敦奧運我想說的是……


對於奧運,不知為什麼自己一直不太感興趣,少數觀看奧運的回憶,大概都是陪著父親一起看的。老爸其實也不是運動迷,但不知為什麼對奧運特別感興趣,這四年一次的體壇盛事,可能是他和運動競技最相關的時刻。他比較喜歡看體操、跳水之類帶有較高表演性質的運動,至於競技和對抗性較高者,則沒有太大興趣;除非「中華台北」有出賽,或是如「美夢隊」這樣的話題隊伍才會偶爾觀注一下。我猜想父親的奧運收視習慣,應該和臺灣多數人差不了太多吧。這或許也正是我不怎麼喜歡看奧運的原因,我對表演色彩太強的競技項目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只能偶爾帶著獵奇的眼光,感佩人類體能的極限;中華隊的比賽當然還是會看的,但說真的,也沒有幾場好看。

自己唯一會留心的奧運大概就只有籃球和足球了。奧運的男子足球刻意設定成U23,即各隊除了可以有三位超齡球員外,其他球員皆不能超過23歲。我覺得這個規定是正確的,它賦與了奧運足球明確的定位和特色,增強了比賽對抗的強度,也減輕了對球員或職業隊伍造成的負擔;唯一問題,就是比起世界盃和各大職業賽事,這樣的組成略顯清淡,尤其對我這種「中途半端」的足球迷而言。奧運男足自己最大的期待就是看看那些不世出的年青天才選手,如四年前的Messi和今年Neymar。兩者相比,Neymar是較令人失望的。雖然說單看數據表現不差,在場上的存在感也夠,可是在這種級別的賽事,宰制力實在太低了;2008年Messi幾乎單憑一己之力便將阿根廷送上了冠軍,Neymar在場上則似乎仍有太多的掙扎。之所以有這種差別,我覺得和是否有歐洲戰場的經驗有很大的關係,不管當今巴西職業足壇的水準因經濟成長有多大的提升,和歐洲頂級聯賽的強度依舊有一定的距離,Neymar如果不早日赴歐挑戰自己,一直留在巴西當山大王,再好的天資,永遠也就只是顆不成熟的原石。

當然,如果將巴西隊無法奪冠的責任去加在Neymar一人身上無疑過於沈重,巴西隊倫奧的失利反映了他們一貫的缺點:重攻擊而輕防守。後防線一直沒有合適的中心,只能仰賴強勢的火力支援防守的殘缺,一旦被對手找到壓制進攻的方法,就很難脫困。另外則是過度迷信大牌,僅依憑滿溢的天資,全隊都是紅花,無綠葉襯托,功能性的球員太少,人人都想出頭當明星的結果,勢必難以將整支隊伍凝聚。偏偏這又是支有著悠久光榮包袱的球隊,既要追求好看,又要追求勝利,當天才齊聚時自然無差,然而這幾年巴西球星的亮度不如以往,戰績也隨之受跌宕。這也是我一直支持Dunga路線的原因,那才是巴西國家隊該發展的正確方向,但可惜世界盃的失利,迫使Dunga辭職,繼任者Menezes雖一定程度延續了Dunga路線,但也做出了相當的退讓,除非他能找到平衡各方意見的方法,否則巴西重返光榮的心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無論如何,還是要恭喜墨西哥,在各方不看好的情況所獲得的勝利是最甜美的,特別在經歷那麼多風雨之後。我對陣中Santos有著特別的情感,我看著他和Bojan一路在巴薩從希望變成了絕望,最後在中級隊伍沉浮。雖然這次在奧運他的表現有限,但還是希望這座冠軍仍為他的生涯帶來一些轉折的朝氣與變化。

比起男子足球,自己更關心今年奧運的女子足球,主要還是因為美國的門將Hope Solo,她大概是目前女子運動界自己的女神吧。不僅因為甜美的外表,她的球技也是無懈可擊。她從2000年入選美國國家隊,2005年成為了正守門員後,便一直維繫著球隊的光榮傳統。再加上幾個天才前鋒的出現,美國女足在這十年的時間幾乎稱霸了世界女子足壇,Solo也拿遍了所有守門員可以獲得的榮耀。唯一美中不足的,美國隊在世界盃女足賽總是鍛羽而歸,2007年的比賽因為教練錯誤的判斷,讓Solo只能在替補席上苦吞失敗的痛苦。2011年則更戲劇性,首先是八強戰對上巴西,以二比二的平局進入PK戰獲勝,擋下一球的Solo成為了英雄。然而命運弄人,在決賽時遇上了各方都不看好的日本隊,再度踢合進入了PK的局面,這次足球之神不再站在美國隊這方,雖然Solo成功守住了第二球,但日本隊奇蹟式的連阻擋了美國隊三次PK的機會,奪下了冠軍。在場上,沒人比作為守門員Solo更能感受失敗的巨大,堅強如她,仍忍不住在球場上痛哭失聲。一年後的奧運,同樣是總冠軍賽,同樣對上日本隊,我一直在想場上的Solo不知心底是什麼滋味,幸好這一次老戰友Lloyd沒有讓比賽有太多的懸念,不再將比賽交由如同俄羅斯輪盤殘酷的PK大賽定輸贏,上下半場各進了一球,最後以二比一結束了比賽。美國隊終於復仇成功,這次伴隨Solo的不再是苦澀的淚水,而是甘甜的笑容。不過銀牌的日本女足隊真的雖敗猶榮,日本女足這五年迅速崛起,絕對是世界足壇最令人動容的傳奇故事,在沒有太多人看好的情況下拿到世界盃冠軍,緊接著又是奧運銀牌,我深信這場讓許多球評跌破眼鏡的驚奇之旅,還未結束。

籃球的部分,說實話,自己只看了西班牙對美國的決賽,不好多說什麼。之所以對賽事那麼無感,主要是因為今年的美國隊優勢太明顯,除了本身實力,其他列強也都正處於青黃不接的換血階段,雖然最後的決賽,只是小贏,整體來說,美國隊也只是按眾人所預期無風無浪的拿下冠軍。不過從決賽的過程,我想就可以回答本屆籃球賽事最大也最無聊的爭論,即夢一隊和現在的美國奧運代表隊孰強孰弱的問題。答案連想都不用想,絕對是夢一獲勝,假設Gasol兄弟加上Ibaka的禁區都可以讓倫奧美國代表隊險象環生,那麼遇到一支在禁區擁有Patrick Ewing、David  Robinson、Karl Malone、Charles Barkley的球隊結果會如何,便不難預料了。這其實不是這屆代表隊的問題,而是今日NBA的潮流,球隊的攻防重心已經不再流行以禁區為主,好的中鋒乃至大前鋒已經是快要絕跡的物種了。今年的奧運冠軍,便可以說是用外線射下來的,對我這種以Malone為偶像者而言,這或許才是賽事對我沒有吸引力的主因吧。

最後,還是稍稍談一下中華台北隊的表現,相關的新聞和評論已經很多了,我只想說基於牡羊男逞兇鬥狠的好勝天性,我實在無法接受輸了以後還能道貌岸然說些海闊天空、心胸寬大的屁話,「雖敗猶榮」、「享受比賽的樂趣」這種話輪不到輸家自己說,更何況是過著養尊處優「鑽石級」待遇的輸家。至於體委會主委說了什麼話、說了什麼事,則無關緊要了,反正是個要被裁撤的單位;日後的體育署也不用有太多的期待,畢竟這島上沒有什麼成功是由政府所推動的,不是嗎?我們只能期盼島上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無論體育或其他層面。


(最後附上2011 World Cup Final 時Solo的相片集錦,配上〈Fix You〉真是催淚到不行)



2012年8月3日 星期五

Faith No More,《Album of the Year》



(專輯封面照片來自網路)

我不太確定一個樂團將自己的專輯命名為《年度最佳專輯》時的想法是什麼?自信?自大?或某種充滿自虐的自我嘲諷?尤其在錄製的過程中,團員內部便已出現對成品不甚滿意的的雜音;更令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是,這張專輯竟成為該團最後的一張專輯,1997年專輯發行之後,不到一年的時間,樂團便開始分崩離析。一直要將近十年之後才又重聚,但就如同多數所謂的reunion一樣,傳說中的錄音作品至今日仍只是傳說。

換句話說,一張自稱為「年度最佳專輯」的作品,就算不是他們的句號,但也是一個延續十年以上的休止符了。

先不論這張專輯是否能被稱為「年度最佳專輯」,但綜觀Faith No More樂團的創作生涯,這張專輯仍有其獨特之處。它或許不是樂團的代表作,諸如像《The Real Thing》、《Angel Dust》那樣已被世人奉為經典,奠定了樂團風格的基石;卻充滿了一種令人不知該如何形容的韻味,使得這張專輯,成為FNM所有專輯中最特殊的一張。這種難言的或許是某種冥冥中的偶然,也可能是樂團成員們刻意的用心,整張專輯本身充滿了一種朽敗、死亡的氣息。倒不是說音樂暮氣沉沉,正好相反,隨著樂隊陣容的改變,新吉他手的加入,為樂團注入了新的活水源頭。光聽開場曲〈Collision〉就可以感受到那股強勁的力道;而〈Naked in Front of the Computer〉、〈Got That Feeling〉等歌曲裡的吉他聲響,絕對具有成為經典的資格。在歌曲的編排和經營上,則更趨成熟,雖然不復那種動輒六、七分鐘的巨作,但諸如〈Paths of Glory〉、〈Helpless〉、〈Mouth to Mouth〉等歌曲,都可以感受複雜而緊湊的安排和巧思。樂團也在專輯加入一些新的嘗試,帶有R&B和soul風格的〈Stripsearch〉、〈She Loves Me Not〉都是過去少有的作品。結束曲〈Pristina〉,更是難得的佳作,宛如鎮魂曲般的沈重氛圍,沒有出口的絕望感,是一旦聆聽便難以忘懷的音樂。

簡單言之,Faith No More的句點,其實是個反高潮的完結,並不符合樂團行將就木的常態流程,然而整張專輯卻又處處呼應著「完結」的命題。例如封面和內頁的美編設計,大量使用了二次世界大戰前捷克斯洛伐克總統Tomáš Garrigue Masaryk的影像,特別是他葬禮的畫面。Masaryk是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建國的推手,他不只是位政治家,哲學學者出身的他,繼承十九世紀歐洲的思想傳統,更象徵了二十世紀前期企圖改變世界的知識份子,凡此,讓他在捷克擁有和喬治華盛頓一般的地位,他的死亡更被視為十九世紀以來歐洲黃金世代的完結。一反過去封面的設計風格,特意引經據典作為專輯封面,暗示意圖明顯。封面如此,音樂亦然,甚或延續到了樂團本身,成為了FNM的最後句號。

換個角度看,也或許真的到該下句點的時候了。十二年時間六張專輯,樂團以極為規律的方式,約兩年就發表一次新的作品,井然有序,以每兩張專輯為一個區塊將,可以將FNH的發展分為三個時期:前兩張《We Care a Lot》、《Introduce Yourself》可視為摸索期,FNM努力尋找自己的風格,並開始獲得了世人的注意。大名鼎鼎的《The Real Thing》和《Angel Dust》,為其巔峰之作,旺盛的創作力恣意揮灑,動輒六分鐘以上的史詩鉅作即是最佳例證,憑藉著這兩張專輯,使FNM成為Funky Metal的代表樂團,注定了FNM會在搖滾樂史上留下一席之地。最後兩張專輯《King for a Day, Fool for a Lifetime》、《Album of the Year》則進入轉變期,首先是團員的變動,吉他手Jim Martin離團,對FNM的樂風走向帶來深遠的影響,少了Jim Martin濃厚重金屬味的吉他加持,儘管接任的兩任的吉他手都有不錯的表現,但團員的變動也注定會影響樂風的變化,吉他手不斷地更迭,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挑戰其權威下,FNM漸漸成為主唱Mike Patton的一人樂團,而他那奇詭多樣的音樂風格,也成為FHM後期的特色。在最後這兩張專輯裡,樂團開始許多新的嘗試,試著在既有的音樂元素之中融合更多的可能,注冊商標的Funky Metal風格開始淡化,生猛憤怒的音樂情緒也朝陰暗晦澀轉向。

在這段時間裡,改變的不只是FNM,整個時代的巨輪亦不止息的向前轉動;相當程度上,FNM只不過是整個美國搖滾樂界80年代末至90年代巨變的縮影。概略而言,80年代對音樂的商業化經營,扼殺了60、70年代搖滾樂精神的各個層面,尤其到了後期,「暮氣沈沈」一語成了樂壇最佳的寫照。這種令人窒息的壓力,激發了相對的反作用力,所謂的另類音樂正在主流市場尚未侵蝕的角落,不斷積累能量,等待能一舉爆發的時機。這股力量後來如星火燎原般的襲捲了整個樂壇, Nirvana於1991年發行的《Nevermind》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這股浪潮,不管被稱之為Alternative rock、Grunge、Seattle Sound……,所體現的共同精神便是對商業市場的反抗,對主流聲音的異議。這些樂團在精神上一致,但在樂風卻是分歧的,這也是我覺得視其為一場運動會比一種樂種更適合的原因。懷抱著反抗精神的音樂人,重新從既有的各式樂風中,去尋找尚未被金錢所污染前的純粹根源,並從努力從中創造出新的可能。重金屬樂風是其中被參考的一項,在當時Seattle Sound裡面比較知名者,如Soundgarden、Alice In Chains都是以重金屬作為根底的代表團隊。FNM雖然不太常被畫在那股變革之中,但他們所面面對的難題,和嘗試的努力,是和整個浪潮相仿的。他們試圖結合Funky和Metal兩種樂風,找出新的音樂能量。他們的顛峰期也正正呼應了整個運動的最高潮,而他們所進入的轉變期也正呼應著整個運動的轉型和段落。隨著英雄人物的死亡,隨著從革命式的地下勢力變成常態的市場主力,如何調整成為這股浪潮中多數樂團共同面臨的難題。

單從結果來看,多數的調整,其實等同於完結。就如同FNM的《Album of the Year》一樣,雖然精彩,在前方等待著的,卻仍是解散的命運。

也許從體現時代轉折的角度,名之為《Album of the Year》,或也當之無愧吧。

2012年3月29日 星期四

殘花.1




一直學不會,如何拍出美麗的花。或者,更確切地說,一直逃避承認自己的鏡頭裡能有所謂的美麗,就像一直習於逃避所有人生的美好一樣。

接受事物的美妙是種能力,而這或許將是我一生都將匱乏的缺憾。

只能捕捉這樣陰暗的瞬間,遍地凋零。

即便是在個光線美好的傍晚,在一個正大張旗鼓以如是綻開的繁花吸引著注目的校園裡,最終留在記憶卡裡的,仍是,殘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這原本便是虛假的美麗,是用大量人工藥劑維持的結果,那令人刺眼的艷紅,本質也許正是殘花的綻放,kind of living dead。

當然,這是我不負責任引用的道聽途說而已。

無論如何,還是慶幸,我只能拍攝,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