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

接近無限深沉的白

reflection
同年齡的男星結婚了,新聞版面不大不小,正正方方的在影劇版的角落,大抵符合他知名的程度吧。三十六七歲上下,專門接演一些叫好的高質感作品,可以歸在性格演員一類,但除了選片的眼光外,幾年下來演技實在不怎麼樣。因此只能算是個不上不下的局面。臉龐倒無話可說,不論剛出道時的略顯稚嫩或後來的世故老成,炙眼的帥氣總如影隨形,或許是這緣故,雖在表演上沒有太驚艷的表現,卻還能找到一席賴以生存的空間。

和多數的新聞一樣,即便這些資訊和自己無關,卻還是被舖天蓋地的媒體給餵食。不過我必須承認,關於男星結婚的消息卻深深吸引住自己,把我拉進了記憶的漩渦中。

倒不是因為男星本身,平庸如我,活在幾乎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然而,即便不同的世界偶爾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接點。以下就是關於那個接點的故事。

那個接點叫M,認識她是在國小五六年級的英語補習班裡,說是說英語補習班,但其實比較接近安親班的性質,提供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在週末午候有個可以減輕父母負擔的去處。

十二三歲的我們,正處在十分尷尬的年紀,仍是個孩子,卻又開始要踏入青春期的蛻變,每個人變化的步調大不相同,再加上男女先天身體發育的差別,一間教室裡二十多個孩子,有些已經像個小大人,有些則稚氣未脫的像個小鬼。就拿我自己來說吧,矮小而弱不禁風的體型,宛如剛上小學的孩童,夾雜在那些已經開始出現微微喉節和鬍鬚的同學中,總顯得格格不入。當他們開始拿著和性有關的話題互相取鬧時,自己總只能在旁裝懂的陪笑。不過,算是自己幸運吧,發育遲緩的自己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排擠。至少,比起後來進入國中的殘酷,在小學時,就算肉體和他人有著顯著的落後,但四週的一切都還沾染著童真的顏色,歧視還不曾變為生活的常態。

然而,相較於男孩可以抓住童年的最後尾巴,女孩們的考驗是更加艱難的。隆起的胸部、早來的月經……荷爾蒙的作用,讓位於成長邊界上的她們有著更多的掙扎。她們已經到達了人生另一個階段,卻還受困在前一個階段,不知如何離去。用譬喻的表現,就像尚未取得下一階段的門票,現階段的座位卻早已逐漸無法令人安坐。

這當然是事後才會有的想法,是要自己親身遭遇過後才能有的體會。在那時只覺得女孩們漸漸變成一個個的謎團,在臉上對我們的行露出不屑與迷惘,不知該教訓或該加入這些愚蠢的男孩,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自然沒有顧忌的打成一片了。我確定那是痛苦的,雖然之後我所體會的剛好是相反的歷程,當所有人都前進到下一階段時,只剩自己留下。無論如何,我相信那無所適從的寂寞都是一樣的。

M大概是同班女孩中走得最遠的一個吧,早熟而美麗的她,有著一張皎好的臉龐和高眺的身材,讓她在一群小學生中顯得鶴立雞群。正因為她是如此耀眼,一同補習的日子,她幾乎是獨來獨往,倒不是說完全不和人往來,在我們胡鬧玩耍時,她有時也會微笑,偶爾也會插話,算是和大家都融洽相處,但卻總令人感覺到某些關鍵的分歧和不同。以當時自己所能想得到的形容,就是她的臉龐上總是彌漫著某種憂鬱。也一直要到很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成長之後的表情,沒有憂鬱的臉龐是無知孩童才能擁有的特權。

最後一次和M說話,是在升國中的暑假,一個空氣溼暖的夏天。補習班結束了最後一堂課,兒童美語的全部課程告一段落。接下來的課後教學已經不是這個半託育的才藝班所能勝任。班上的每個人將開始不同的分歧,然而說穿了其實是殊途同歸,按照著各自的學區走進了不同的補習班,不管那些補習班的名目、花樣、擺飾有多麼不同,目的就只剩下分數的追求,因為接下來等待著我們的人生,都將只會是一個以數字評量成功或失敗的世界。

但在那個夏天,我們對未來還不明瞭,於是我們還能歡笑。

補習班的老師在最後一課結束時,邀請大家到她家晚餐,當作離別前的歡送。全班都參加了,也包括M,這其實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一向獨來獨往的她不會參與這樣的活動。整個聚餐她仍一如往常的靜靜坐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我們談笑,大家似乎也習慣了和她之間這樣的距離感,沒有太過在意。我本來也沒特意留心她,可是在某個很偶然的瞬間,自己不小心撇見了她微笑時的表情,即便到今日,我都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所見,只知道那是充滿撼動力量的神情,心裡某處被那笑容惡狠狠的抽動,不單只是因為那抹笑容的美好,而是那笑容背後所流露出的落寞與孤獨。那是不屬於孩子世界裡所應有的存在。

聚餐結束後,大家互相告別,各自返家,雖說再見,日後能否再重逢誰都沒有把握。

M和我,以及另兩個男孩同路,就這樣我們四人一起走在老舊昏黃的巷弄裡。也許是剛剛聚會時過於亢奮的反作用力,一路無語。一向只要人群安靜,就全身不對勁的自己,雖然努力想找些話題,卻完全沒有任何的靈感。

沒想到,最後竟是M打破沈默,用她那甜美的嗓音,自言自言地說著,大意是她今晚很開心,已經很久沒有那麼開心了,對於要不要赴宴她其實很猶豫,現在看來是正確的決定。她說她喜歡上了同校裡的一個男生,這個男生像大哥哥一樣對她很好,但卻也僅止於此,無論她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兩人的關係再往前一步,原因是他也有喜歡的女生了。這樣的結果她並不意外,男生各種條件都很好,尤其出眾的外表,雖然只是中學生,卻已經開始接演電影了,不過你們應該沒聽過,那是那種出國參展的影片。他之於她早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他還願意把她當作妹妹對待,她十分感激,但心底卻仍時常感受到巨大的悲傷,怎樣都走不出來,卻沒想到在今晚這沒有太多期待的聚會裡,能讓她得到短暫的舒緩,然而這樣的舒緩一旦結束,一想到要再重回原先的現實卻令她感到加倍的恐慌……。

她滔滔不絕地講著,我們三個小鬼只能沈默而尷尬地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完全不知如何接話。「誰喜歡誰」這種話題對我們來說仍停留在用來嘲笑對方的青澀階段,從來不曾觸及M詞語的深度,更不用說那詞語背後的情緒,強烈而巨大,將我們吞噬,令我們手足無措。

M說完了最後一句,氣氛無比沈重,在安靜的空氣中,可以感受到M希望我們回應些什麼的期待,哪怕只是客套的安慰,但我們實在擠不出任何字句,這已經超越了一個小學生所能應對的範圍。

M看著我們,我們看著M,寂靜的對看,一切靜止。然後,一滴眼淚緩緩從M那皎白的臉龐上滑過,卻未曾滴下,滲入了她的肌膚。接著又是一滴,再接著一滴……眼淚不斷流下,M依舊面無表情,每滴淚珠的軌道只有起點而無終站,被她的身體所吸收,不知過了多久,她那吸收了無數眼淚的身體,竟開始慢慢融化,先是五官,再是肩頸,然後是身體與四肢。不是恐怖片中血肉模糊的剝落,而是像冰塊融解一樣,先是產生一道道潔白的液體,慢慢滑行,行經的每一吋肌膚、每一吋的衣物,又因碰觸那液體開始更多的消融,宛如無數小溪於於她身體流動,最終滴落匯聚於老舊的人行道上。我們三個小男生,只能目不轉睛的看著,異象的恐懼是其次,讓我們驚訝的是那未曾看過的美麗。那過程優雅而和諧,夜晚街道的各式光線,映照在那純白的液體上,折射出炫麗華美的色彩。濃郁的白,映著我們的倒影,以及身後的城市,將一切襯托成不真實的完美,如夢似幻。

當我們仍著迷於那美好時,M已在不知不覺中完全融解,直到不知三人中的誰倒抽一口氣的呼吸聲,才把我們驚醒,也才發現那灘M所化成白色的液體已漸漸蔓延至腳邊。保護自己的本能終於超越了對美的讚嘆,我們開始尖叫、逃跑。我使勁全身的力量沒命似地狂奔,甚至沒有理會另外兩個友人,一路奔至家門口才停下。不論在當時或現在,對自私的自己沒有任何的罪惡感,因為我相信另外兩人也做出了相同的選擇,因為當時的害怕即便今日回想都仍覺得恐慌。除了逃離,別無選擇。只有在奔跑至街角的轉彎處時,自己有稍稍用眼角餘光,偷瞄那灘白色的夜體,畢竟那份美麗令人忍不住貪戀。

它依舊柔和美好的平躺於街角,像座淺淺的池塘,閃爍著光;不協調的存在姿態,卻又和街頭構成了理所當然的存在。

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街角,就像我再也沒有和補習班裡的任何人聯絡一樣,我選擇將一切遺忘。環境也不容許我有太多的回想,國中開始,我走上了一條赴外地唸書的路,一路到高中、大學,一晃眼和童年有關的種種連結早已被割除殆盡。只是忍不住關心著男演員的發展和動態,我知道他是誰的,當M在訴說時,我腦中唯一一次浮現過打斷的吶喊,就是她說我們應該不認識男演員時,腦中如警報般作響著,不要小看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然而,無論是當時,或是現在,知道與否,皆已無關緊要。

只是當看到男演員的婚禮照片被刊登在報紙上,新郎新娘滿面笑容的此時此刻,自己忍不住會想起那由M所化成的白色池塘,好奇它是否依舊存在於那街角,反射著記憶中童年世界的所有影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