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3日 星期三

[舊文]無題


一、
那是一個自己無法發言的場合,只能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長輩熱切的發言,爭論著究竟要採取著怎樣的儀式,是道教還是西式。老實講,就算自己有發言的權力,也不想多說什麼,雖然我心中早已做出了選擇,但這決定和信仰本身一點關係也沒有,而是為了阿媽那安靜茫然神情中所流露的渴望。儀式本來就該是為活著的人舉辦,我相信在場的任何人,無論就生前的付出或死後的哀傷,都沒有比阿媽更有資格去要求什麼了。

至於,真要說出我自己心底的意見,不管是佛教、道教或西式的選項,我都拒絕接受。

因為在經歷這一切之後,我實在沒法再去相信佛、相信神或相信主。

你要我如何在喪禮中不斷地讚美主?感謝祂在七年前安排了那場車禍並讓阿公渡過七年不堪的悲慘生活嗎?你要我如何相信那道教複雜儀式的功用?難道我阿媽一生每日每週每月每年的虔誠膜拜只能換來這七年看著自己生命的支柱在瘋顛和衰弱的交替中逝去嗎?你要用什麼輪迴因果去說服我?到底是什麼該死的前世業力要讓一個好端端的人去經歷七年的身心折磨?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身為芻狗的我們,至少還該保有些許尊嚴,不必再躲藏於宗教編織的謊言中,自我欺騙與安慰。

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但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命運的安排。

為什麼要讓一個六旬老人在出門買隔日早餐的麵包時,遭遇一場突來車禍,奪走了他一條腿,讓他陷入長達三個月的重度昏迷,醒來之後喪失了原本的神智,在經歷幾年的掙扎後,最終只能終日臥病於床,然後在不吃不喝中死去?

真的,我完全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事發後第一次的農曆年,才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南部的老家已迅速地散發著朽敗,過年應有的歡愉被強制染上了闇暗的色彩。在凌晨時分,我一如往常返鄉的慣性,無法成眠,獨自坐在客廳,讓自己被鄉間滿佈的寂靜和陰影包圍。然後,突然間,我聽到阿公阿媽的房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打破了夜的寧靜。那是阿媽在睡夢中的尖叫,斷斷續續,持續了一整個晚上。每次響起都讓我覺得心痛,每次響起都讓我流淚,為什麼?為什麼?要讓這樣一個滿頭白髮的瘦小老婦去承受這一切?為什麼?

於是,我不再信神,不再信佛,不再信主。

二、
當然,我比誰都了解,在說這些話的同時,自己是多麼的偽善。

在出事的這段時間,我人根本就不在他們身邊,表面的原因是因為台北的生活有太多的牽扯,學業、考試、家裡的生意,然而如果沒有這些現實牽絆,我就會不顧一切地陪在他們身旁,肩負起照顧的工作嗎?

像父親那樣。

他鎮日待在南部,從醫院到老家,獨自面對所有的壓力、心痛與寂寞。出事的一週後,我終於到達了位在高雄的醫院,父親在短短的時間內,迅速瘦了十幾公斤,削瘦的臉龐充斥著疲累,自己幾乎無法認出他在內外交攻下的憔悴容顏。但在這麼惡劣的身心狀況下,父親卻流露出無人能擊潰的強悍,一人抵擋著那些來自各路親朋的「善意」建議,拒絕拔管、拒絕請道士來做法、拒絕注射來路不明的針劑(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接受做修女的姑婆受洗的提議)。不斷和幾成植物人的阿公說話,因為堅信他會醒來;不斷在醒來之後陪著他復健,因為相信總有一天他能料理自己的基本生活;不斷想出樂觀的理由替灰心喪志大家打氣,因為他知道總要有人維持著最後的堅強。甚至連對南部生活總是格格不入的母親也比我更有資格說些什麼,在父親不在台北的日子,她一人撐起了台北的一切,任勞任怨,承受著日常的重擔、左支右絀財務的調度,以及那個因為和她性格太相近,而總是衝突、爭吵不斷的孩子。

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

頂多,只是像現在一樣的矯情,經常性地流露出濫情失控的情緒。

某次和人一起吃麵包,聊到自己是多麼熱愛麵包這項食物,可以三餐以之為生時,我流下了眼淚。因為我發現這很可能是來自阿公的遺傳,他是多麼的喜歡吃麵包,喜歡到買麵包成為他出事前的最後一件心願。如果那天他沒有堅持一定要去買麵包來做早餐的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

另一次,在大學最後的導生聚會裡,一如往常的,大家開始討論起那些事後想來完全是玄之又玄、沒什麼意義的清談。當話題進入了鬼神之存在以及因果輪迴之必然時,自己終於壓抑不住滿腔的怒火。我充滿氣憤地訴說著自己的無法接受:「是什麼該死的因果要讓一個人承受節肢的痛苦,所謂的節肢不是直接直線鋸掉,而是朝身體處切開一個大V字缺口,使日後可以方便縫合,傷口之大,每次換藥要用掉一公升左右的碘酒、三到四包的棉布。是什麼他媽的輪迴,要讓一個人去接受抽痰的折磨,當護士小姐推著抽痰機走進病房時,還無需接管,只要按下開關,讓機器發出轟轟的聲響,面前一整排病床上的所有病人就開始抖動著!天,這可是所謂的植物人病房啊,這些病患不是植物人也都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的患者,無法和外界有任何接觸與互動,而他們身體唯一能表達,就只有對抽痰的痛楚。你要拿什麼來說服我?要我心平氣和、若無其事地把一切都當作命定的必然,是為前世錯誤所付出的代價?」說著說著,我流下眼淚,聚會的氣氛當下變得很僵很僵。

類似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要說自己情感豐富、真情流露?對照自己的付出和行動,更適合的形容詞,或許應該是虛偽、矯情、噁心、做作之類。

大概是出於鄉間生活的無聊吧,總是有著各樣的流言蜚語,透過著歐巴桑的口耳散佈著。關於阿公的去世,在鄉里的老人間,流傳著一種奇怪的謠言,說是我們這些兒孫,因為不願照料意外後的阿公,不給他東西吃,把他給活活餓死,將他拋棄。我無法理解是怎樣扭曲的心靈可以說出這樣的言語,更佩服二叔能有耐性一一加以解釋,以論理的方式讓他們知道他們言論的邏輯錯誤,換成沒有修養和氣度的我,除了言語和肢體的暴力,我實在做不出其他的反應。

然而,我又有什麼資格憤怒呢?在某種意義上,出事之後,我真的將他給遺棄了。我根本沒有盡到任何該盡的責任和義務,我沒有照顧過他,我沒有辦法讓他不再接受這些折磨,我沒有辦法讓他感受到自己的關心。

除了無助地哭泣外,我什麼都不曾做過。

是的,我拋棄了他。在心靈的層次,以隱喻的方式,我,翁稷安,活活地把我親生的阿公給餓死了。

三、
意外發生後,每個人對阿公的出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解釋和聯想。有人說因為前年的分家讓阿公的心情大受打擊;有人說那幾年甘蔗和玉米的跌價、滯銷,讓阿公為金錢上的周轉而心煩。每個人都需要點什麼,賦予整個事件一點邏輯和原因,來說服自己,讓自己接受意外的非理性,哪怕那些邏輯和原因是多麼牽強。

我的邏輯很簡單:這一切都是我害的。

那年春節,離出事前一兩個月,出於不想經歷年假塞車的舟車勞頓(檯面的原因),以及,不想回去面對南部生活的無聊(這才是實際的原因),我們家選擇了不回去過年,等清明再回去。我當然是大力的鼓吹者,對習慣台北多采多姿生活的我,鄉間的生活真的是乏善可陳,尤其在很多親戚都選擇不回去的情況下,更顯得寂寥。「大家都可以不回去,我們家也沒什麼必要非回去不可吧!」我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說著的。但沒想到阿公是在意的,雖然已事先知道我們的決定,但在除夕當天還是按捺不住怒氣,打電話來和父親吵了一架。大家都有點被嚇了一跳,只好彼此告誡著,四月的清明不管怎樣都一定要趕回去,風雨無阻,然而四月還沒來得來到,意外便發生了,那年春假我們沒有回嘉義,而是在高雄的醫院中渡過。

我一直深信著,如果那年我回去,一切都會不一樣了。是的,我知道這樣想很愚蠢、太自我,但我就是無法停止,無法說服自己。

三四年之後,年假又臨。

我又再次不能回去過年,這次只有自己一個人不行,碩士論文的急迫,迫使自己必須留在台北做個了斷,否則,一切都會來不及了。就這樣,除夕的當天,一個人在台北,承受著整個城市的孤獨。到了黃昏時分,因為實在受不了論文的壓力,選擇到學校去跑步,讓自己稍稍放鬆一下。那日天氣很好,是個暖冬,夕陽灑在操場上,學校裡還是有很多人在運動著,但可以明顯感受到大家接下來都要回家團圓了。我已經記不得是在幾公里的時候了,自己的思緒飄到了對老家的回憶裡,想到了那年過年的缺席,情緒突然湧上,我加快自己的配速,想藉由身體的疼痛來分散掉自己的注意力,或者更譬喻卻更具體的說法:逃跑。然而,罪惡感終究還是逮到了我,眼淚開始流下,最後實在忍受不住,躲在操場的角落裡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記得自己不停地喃喃著,但夜幕已降的空蕩蕩操場上,沒有任何一絲絲的回覆。

我不曾對任何人講過這件事,講了又怎麼樣呢?我最想要的原諒,我最希望救贖,已經沒有人可以給我了。

阿公過世後,我得到很多人的慰問和關心,強迫自己去面對我和阿公間的關係。很多人都以為自己的悲傷出自於與阿公的親近,但剛好相反,在一次又一次的安慰裡,我終於明白自己所悲傷的,其實是和阿公間的疏離。我們相處的時間太少,礙於語言和生活習慣的差異,在那少少的時間裡,也沒辦法有太多的情感互動。因此,雖然在心中,我們對彼此擁有著巨大的愛,卻有一道更巨大的牆始終橫隔於我們之間。

也因此,我了解到,那日除夕的電話裡的憤怒,其實是一種愛的表達,以一種充滿的淒涼的方式。

然而,即便外在條件改變了,我們使有著的相同語言,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以我倆不善表達的個性,我相信,終究還是相同的結局。

阿公最終仍會在孤獨和寂寞中,迎接生命最後一刻的到來。而我也仍將滿手沾滿著那罪惡感所形成的血腥,繼續地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四、
人生總必需背負著什麼而活下法,不管你是否願意。

在那些極為短暫的相處時光裡,有個記憶是自己永遠無法忘懷的。

同樣是年假期間的午候,父母和玩伴們都提早返家,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無聊地坐在大廳,不知怎麼應付接下來的時間。阿公察覺我的寂寞,叫我和他一起騎車出去走走。我就這樣坐在機車的後座,在阿公的陪伴下,繞遍了整個義竹。阿公沿途不斷地為我解說,這塊曾是我們家族的田產,這裡是他所承包的農地,他在那裡渡過青春的歲月,他在那裡埋葬了父母。

沿途的交談並不多,往往在簡短的介紹之後就陷入了沈默,但我知道他是高興的,能在我的心底,將這片他生活一輩子土地的點點滴滴,描繪成一幅美麗的地圖。我也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因為在那幅地圖上,有著他一生的奮鬥和驕傲,那將永遠留在我心底,隨著那田與河的紀錄,勾勒成阿公的輪廓。

我將永遠記得那日的風與陽光,我也將記得那玉米田的遍地金黃和小溪的粼粼波光,我更不會忘記阿公那寬闊的背影,溫暖而有力,因為對我來說,那才是我的故鄉,是我永遠的避風港。

在接下來的人生裡,我知道,那種種的罪惡和愧疚將如鬼魅般地糾纏著我,但我絕不會有任何一句抱怨,因為我知道那美好的回憶,也將伴隨著自己,繼續走下去。



在最後的最後,我走到阿公的身旁,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額頭。死亡的冰冷,迅速勾起心底的恐懼與悲傷,巨大而強烈,使自己的淚水決堤,使自己跪下了雙膝。我在心底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我回來了,阿公,我回來了,和你說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往上唸下去嗎?我去年就和你說過,我已經考上博士班,你還記得嗎?我最近才剛剛將一切處理好,可以重新開始了,你知道嗎?我還沒機會和你好好說呢!我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我會加油的,我希望自己能讓你覺得驕傲,你會以我為榮嗎?你會以有我這孫子而覺得幸福嗎?對不起,對不起,我是那麼的差勁,對不起,你會原諒我嗎?我真的很愛你,真的,我好抱歉。」

房間裡沒有任何的聲響,只剩自己啜泣的聲音,阿公沈默的躺著。然後,死神無聲無息的來到我倆身旁,輕輕推開我的手,扶起了阿公,就這樣,他離開了我,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