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7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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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上班族好久了,久到已經記不起確定的時間,青春的學生時代似乎已經成了前世記憶般的遙遠。不過其實也沒太大的差別,至少對我而言,這樣生活的方式也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每天打卡上班打卡下班,規律生活。原本以為自己不是這塊料,但也沒花多久時間就習慣了。現在反而難以相信求學時的自己,可以讓日子變得如此混亂與不切實際。

現實是那麼具體的在那裡,所謂的青春不過就是一群年歲未到、尚未睜眼的小鬼喃喃夢囈。

今天又是一個上班日。

進辦公室前,按例先在便利商店解決了早餐,等等應該是開會吧,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在吃飯上,以免匆忙。回想著自己的行事曆,忍不住笑了出來,哪天的行程不是在開會呢?一個接著一個的會議貫穿整個工作,會議本身幾乎就等同於工作全部的目的,為了開會而開會,並靠著堆累大量的會議記錄作為工作的證明,會議中形成的各種討論,僅是為了下一次的會議而準備,至於是否真的能完成什麼實質的成果和進展,只有老天知道了。

買了杯咖啡帶進會議室,和同事排好座位,發好資料,準備好了紀錄用的紙筆,一切行禮如儀,專業而迅速。宛如緊密嵌合的齒輪,完美到我似乎都可以在空氣中聽見那運轉聲響。

高層主管們浩浩蕩蕩的進入會議室,等他們依序入座後,大老闆才現身,緩緩於主位坐下。會議從大老闆的發言開始,亦以他的發言結束,中間可能會依不同的需要由不同的負責人發言,或參插各式的資料與投影片,但結果仍會回到大老闆面前的麥克風做結尾;如同首尾相連不斷重覆的歌曲,習慣了也就覺得別有趣味。低階如我,輪不到發言,不斷機械式地抄寫耳中所聽到的這首迴旋曲,力求仔細而清晰,於會後整理出來,為下場會議的接續貢獻心力。

筆尖在紙上輕輕畫著,發出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沙沙聲響,這也是為什麼不能直接用筆電記錄的原因,敲打鍵盤過於大聲,會干擾到眼前儀式的神聖。

突然之間,一顆水滴落在紙面,嚇了自己一跳。水漬緩緩散開,接著又是另一顆滴落。忍不住抬頭看看天花板是否漏水,沒想到一抬頭,才發現整串的水珠從自己下巴與脖子的交界處留下。開著冷氣的會議室不該會流汗,我也不覺得炎熱,從身上所流出的液體也不像汗水,一開始還是滴狀,慢慢地,越滲越多,每個毛細孔都在流滲的水滴,於皮膚表面凝結一道道水絲。隨著這從身體流出的水流越來越大,由點而線,由線成面,我才發現那水色是暗褐色,並充滿著難聞的臭味。也不知是想求救還是害怕別人發現,我驚慌的看著四週,卻發現不只自己,在這密閉的會議室,圍繞在桌子的所有人,每個人身上都滲著相似的水流,或粗或細,深淺亦有所不同,但每個人的身體都在滲水,卻沒有任何人一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依舊持續著那眾聲的合唱。

我不敢起身,不敢驚恐,或者我根本就無法動彈,就像我無法控制身體停止流出這暗褐著的汁液。這些液體凝聚於地板,逐漸淹覆了整個房間,只有少數從會議室大門的門縫溢出,多數則不斷於室內累積。每個人身上深淺不一的暗色液體,交相匯聚成更深沈的闇暗水流,並由下而上,開始淹沒吞食著室內所有的一切。

先是腳踝陷入那昏黑不見底的液體,我忍不住偷偷低頭,腳踝以下除了漆黑以外,什麼都看不見,與液體接觸的瞬間有著難以形容的冷澀感,但卻很快便適應,好像兩隻腳掌自然而然的與黑暗合而為一。接著是小腿肚,一路淹至膝蓋、下腹部,已經到了不起身便無法將液體下的雙腳抽出水面。但我不能起身。我看著正在發言的大老闆,濃濃的黑水佈滿著他正夸夸其談的臉上,幾乎看不見肉色,只剩下眼白,因對比而明顯的露出。四周其他的同事則也是滿臉黑水的配合老闆的一字一句,或點頭、或微笑或低頭沈思,沒有人察覺自己的異象,更沒有人因即將滅頂而驚慌。任憑肌膚不斷滲出液體,聚合成將自己吞沒的漆黑。

會議沒有結束的盡頭,一開始還會看著緊閉的門、牆上的鐘,但隨著這無濃黑的水位一路以極快的速度上升,淹至胸口、鎖骨,乃至到了下頷,除了拼命仰頭張口呼吸外,我已放棄了所有的自救,矮小的同事早已滅頂,老闆也只剩下那仍滲著黑水的微秃髮際。

在下一個瞬間,我迅速的被淹沒。

融解於黑暗之前,在最後的最後,我聽見自己和自己說了最後一句:

「別忘了下午還要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