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5日 星期五

[舊文]胸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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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躺在皮椅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微微刺眼。慢慢的調整呼吸,將心思集中在眼前的橫槓上,經由專注,將周圍的聲音隔絕,進入只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要和周圍隔離對他並不困難,他刻意選擇這個冷門的時段來健身房,避開人群。再加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龐,沒有太多人會想和他攀談。可以讓他享受完全的孤獨,進入這個只有他和器材存在的天地。曾有教練出於好意過來關心,糾正他的動作,指出他太過集中在胸肌的訓練了。這樣不平衡的強化只會增加受傷的可能,不會有太明顯的成效,並熱心的開給他一份健身的菜單,詳細的規劃各種細節。他只是禮貌的笑笑,婉拒對方的好意,繼續他自己的推舉訓練。從對方的表情,他知道他大概被視為怪人了吧,被當作患了某種變態執著於胸肌的神經病。之後,就再也沒人理他了,大家只在背後偷偷議論著,甚至幫他取了「胸肌怪」的綽號。

他自己心裡也有個底,但並不介意。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理由,那理由十分的可笑,而且其實和精神病大概也差不多了。在某種意義上,這些議論紛紛人們判斷的沒錯,只是弄錯了方向。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為她的離開。

就說是個無聊的理由了,不是嗎?

當她離開隔天早晨,徹夜未眠的他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內心強烈的情感和外在麻木的漠然,交織在他身上。太過劇烈的衝擊,讓他覺得自己靈魂好像被硬生抽離,在房間中游蕩著,客觀凝視著那個呆滯、正在被折磨的肉身。他相信她一定思量很久,才會決定採取這麼劇烈的手段,就這樣斷了聯絡,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他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離去,他知道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他甚至沒有權力要求她留下,只是他從來沒有做好失去的準備。也或者,更正確的說,他或許永遠沒法準備吧。

就這樣,他的靈魂和他的身體絕望的對視著,許久許久。

不知過了多久,或分或時或日或年,等他回復意識時,改變已經開始進行了。

他開始改造自己,拋棄所有和她有關的一切。

她說她喜歡他短髮整齊的模樣,於是他開始留起油膩的長髮。她說她喜歡他鬍渣微刺刺的感覺,於是他留起了雜亂鬍鬚。她說她喜歡他擁抱他厚實的感覺,於是他刻意讓自己變得削瘦。她說她喜歡他的言談趣味,於是他開始習於沈默。她說她喜歡他和人群相處的自在,於此他便遠離的人群。她說她喜歡他作息和工作的規律,於是他辭去了工作晝夜顛倒……。

甚至,他開始謊報自己的過去,偽造姓名血型和出生證明,只因為他的過去曾吸引著她,只因他們的姓名、星座和血型曾在命相上如此相契。

從裡到外,他改變所有他身上她曾提過、喜歡的事事物物。

她放棄了他,他則拋棄了他自己。

沒有什麼目的,他只是覺得沒有她的自己,不再是自己,至少,不再是他能面對的自己。唯有這麼極端的改變,他才知道如何和自己相處。

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自我放逐於自己所捏造出的新生命裡。

在偶然的機會裡,他進到這個社區的健身房,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他早已遠離原本居住的生活的國度和城市,在這陌生的地方,除了維持生計的零工外,他並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做。最初只是隨意撿幾樣器材鍛練一下,一週報到數次。直到有一天,當他躺在推舉的皮椅上時,才發現不知不覺中,他發現自己所選的項目都集中在胸肌的鍛練上,然後,他留下了的眼淚,在更衣室附設的淋浴間裡崩潰。

「我一直以為你有胸肌的。如果你能有點胸肌的線條,這樣躺著應該會更舒服吧。」在他記憶裡,伏臥在他胸膛上的她,嬌嗔的說著。

於是計畫失敗了,至少出現了漏洞。天地之間,甚至在他自己的內裡,都已經沒有他可以放逐、逃避的空間。她已深入他的心,無法割除,而他將一輩子不知如何面對的面對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緊握著橫槓,指節因緊握而失去血色,用力的舉起槓鈴,放至胸前再使勁的舉起。他感到胸口劇烈的緊繃著,肌肉束一點一點的裂開,他彷彿能聽到那撕裂的聲音,悲悽而尖銳的哀嚎著,永無止盡,在這個只有他和他的放逐和對她的回憶所構成的小宇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