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入迷的證明——評Helloween的《Chameleon》



(影片來自Youtube,衷心盼望不會撤下)

什麼是入迷?

對一個很容易陷入著迷狀態的人而言,這是不斷困擾自己的問題。不單只是對於沈迷於某樣事物的原因或歷程或到困惑,更重要的,一旦被視為某一種「迷」,除了標記某種狂熱的喜愛外,相當程度上便成為一種身份的尊號,一種等同於「專家」的代稱。所以,是否有一個簡易的辦法,去區分誰是真正的「迷」,誰又只是招搖撞騙之輩?當然,留心這問題倒不是為了要去批判任何人,而是時時擔心著自己是否真的能有資格稱得上「熱愛」某樣事物,簡言之,是否具備有愛的能力?

判斷一個人是否為某類事物的「迷」,理當不應以知識的多寡為標準,熱愛一樣事物和知曉精通一樣事物是有所區別,有交集卻不一定等於,更何況很多人其實是耽溺在「我知道的比別人多」那樣高高在上的快感中,以膨脹的自我吞噬掉一切。以音樂為例,一個人要能對音樂外在、內在如數家珍,只是成為一個樂迷的充分條件,卻非必要的,時常發生的情況是一個人不斷展現他對音樂相關知識或八卦知之甚詳,其實只是要展現他高人一等、博學多聞的肥大身段,與對音樂或樂者的好惡無關。因此判斷的標準應該更偏向感性,而非知性,但卻又必須要有著明確、實際的標的,以供判斷,而非天馬行空、滿天漫飛的抽象詞語。

對我來說,要判斷一個人是否真為某個領域的「迷」,關鍵在於他有沒有辦法形成一套只屬於自己、極其主觀,迥異於一般見解的觀點。再更具體些,要檢驗一人是否擁有不同流俗的見解,不是看他批評什麼,而是看他擁護了什麼。以音樂來說,不是去看一個人如何批評大家都推薦的音樂,而是看他如何去喜歡那些被樂評、市場評價為一文不值的作品,並衷心為其辯護。後者比前者重要的原因,在於批評永遠比讚美來得容易,勇於批評背後需要得不見得是專業,有時自大反而更為關鍵;相形之下,要讚美一樣眾人所不看好,甚至自己也有些心虛的作品,不僅需要知性的因素作為大聲反駁的靠山,更需要充沛、無法抑止的情感於背後燃燒,才有辦法冒著眾人皆醒我獨醉的劣勢,與世界對抗。簡言之,要對著雕飾華麗的豪宅擲糞,只需目中無人的莽夫即可;然而要由衷將一堵簡陋陽春的破室,視為這世上最美麗的建築,就只有盲目的愛了。

不論從知性或感性的程度,由衷地指黑為白,並替黑為什麼應視為白,提供堅實的證據,這是真正入迷者才會有的行徑。回到樂迷一詞上,當一個人有了一他人評價頗低,自己卻打從心底喜愛的的歌曲、專輯或樂者時,在那一刻,他才有資格說自己是個樂迷。

Helloween的《Chameleon》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一張專輯,是我還可以大言不慚說自己算是個樂迷的證明之一。

作為speed metalpower metal的代表樂團,Helloween這張以變色龍為名的專輯,大概是該樂團近三十年,最惡評也最爭議的作品。音樂網站Allmusic的評論可以為代表,簡單來講,該評論視這張專輯為Helloween80年代自己的背棄,失去了原來的風格和特色,創作出一張徒讓樂迷困惑的成品,也許有些還可以的片斷,但還是被大量嘗試性的樂章所掩埋,成為一張不明所以的專輯;甚至淪落到連美國都無法發行的淒慘下場。先抛開評論不談,這張專輯賣作和評論的全面失敗,也造成團員內部的動盪,先是於巡迴的過程中開除了身陷酒精和藥物的鼓手Ingo Schwichtenberg(離團後於1995年自殺亡故),團員之間的衝突益發激烈,最後主唱Michael Kiske亦被開除離團,再加上先前早已離團的Kai Hansen,原始的Helloween不復存在,該團等於重組,進入了下一階段。

然而,這張專輯是否真的如評論或銷售數字顯示的如此不堪?至少對我來說不是如此的。

也許是因為銷售太差的緣故,在很長的一段時裡,這張專輯反而成為在臺灣最易取得的Helloween專輯,成為各大唱片切貨(即以低價賣斷)回去進行特價的對象,比如在宇宙城的特價區架上,這張專輯便佔據了很長一段的時間。對一個在一發行即以原價購入的自己,每次經過都忍不住內心難過了一下;而週圍對類似樂風有興趣的朋友,也無一不被自己推銷過。這絕非要拉別人一起下水,或者對滯銷品的某種同情,而是我一直認為這張專輯是Helloween的最高傑作之一,直追顛峰期的《Keeper of the Seven Keys》。要不是重組後的第二代Helloween有繳出《Better Than Raw》或《The Dark Ride》,整體而言,都難以達到相同的高度。至於Roland Grapow離團後的第三階段的Helloween,其水準的差距就更無需多言了。

之所以給予那麼高的評價,恰恰和惡評的原因相反,正因為在這張專輯中,Helloween努力要擺脫身上那speed metalpower metal的標籤,試圖進行改變。speed metalpower metal,顧名思義,即是是指一種講究快速、能量的重金屬樂風,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通常會將古典式優美的旋律和快速的鼓擊、吉他速彈相結合。這樣的定義,當然是最陽春的,但卻很適合來形容Helloween的音樂特色。快速、高能量是其樂風的長處,但缺點便在於沒有人可以一直維持在那樣的狀態太久(事實上,這或許是重金屬各個流派都會面對的困境),要解決這個問題,多數同樂風的樂團會在旋律面上著手,所以蕩氣迴腸的抒情曲往往是專輯中的畫龍點睛的漂亮轉折;又或者藉由長篇的史詩敘述,不斷切換的快慢鋪陳,增加曲色的變化。這些也都是Helloween的註冊商標。但就如同專輯名稱所揭示的,他們並不希望就這樣限制住自己,希望開展出音樂上的多變可能。這樣的想法,使得該專輯無論在樂曲乃至內容的題材上,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我們可以聽到各式的音樂元素於其中,將民謠、爵士、藍調……等等不同的風格,和原本快節奏、高能量的特色相融合,拼貼於其中;甚至在樂器的配置,除了speed metalpower metal常有的弦樂團外,也加入了諸如薩克司風等銅管樂器的編制。音樂的厚度增加,但卻又還不到progressive metal那樣的前衛和複雜,保留著原本的易聽性。為了要和音樂的厚實相匹配,在歌詞的題材上,也廣泛的於生活中取材,不同於只是情感的衝動抒發,或借鑑於古典的神話傳奇,而是誠懇地說出自己對許多事物的看法和觀察,並出現了少見的社會批判的意味於其中。凡此,這張專輯皆將該團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幾乎每首歌都是值得反覆聆聽、仔細品味的佳作。

開場曲〈First Time〉是自己最喜歡的Helloween歌曲,尤其是那漂亮的副歌,它保有著Helloween一貫的風格,卻也宣示著這張專輯的不同,不以外放張揚而改以低迴纏繞的方式,去顯現能量,成為一首獨特情歌,並也充分舒展了Michael Kiske那獨特的詠唱。〈When the Sinner〉、〈Crazy Cat〉兩首歌採用了大量銅管聲響,輔以重金屬的基調,使它們充滿一種全新古典夜總會式的跳舞情調。〈I Don't Wanna Cry No More〉、〈Windmill〉是應用空心吉他為基底的歌曲,前者是吉他手Grapow創作來紀念早逝的手足,沒想到卻沒有一絲悲淒,代之以爽朗的緬懷。後者則描寫兒時的純真與夢想,以略帶些許感傷的溫暖,緩緩訴說。〈In the Night〉亦夾雜著大量的原音吉他,從對夜晚的描寫,轉化成對人心的激勵,充滿正面的能量。〈Revolution Now〉、〈Music〉則是專輯中,轉折較多,曲式較複雜的作品,前者是少見Helloween具現實意識的作品,還插接了花兒世代的經典名曲於其中;後者則傳達了對音樂的熱愛,以及音樂在人生中所扮演的角色。當然,專輯中不乏過往Helloween式的代表曲目,如〈Giants〉、〈Step Out of Hell〉,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曲子,也賦與了不同的色彩,不再一昧追求快速與華麗,有了更多停下腳步的內斂與經營。這張專輯中能得上是史詩型巨著的,無疑就是〈I Believe〉,九分多鐘的歌曲,宛如一場小型的搖滾歌劇,和〈Keeper of the Seven Keys〉相比,〈I Believe〉音樂更為飽滿,起伏更為明顯,各種聲響不斷反覆重疊,呼喊著歌曲所要傳達的主題。結尾曲〈Longing〉,則回歸素樸的型態,佐上些許空心琴音,於行將結束時慢慢帶入氣勢磅礡的弦樂,基本上就是Kiske一人詠嘆調,淒美卻又睿智地訴說著,前方的路還漫長,我們只能帶著內心的種種掙扎,不斷地探索;呼應著那貫穿整張專輯的潛伏主題:信念。

當一個樂團抛棄既有成就,嘗試改變,努力挖掘全新自己時,他們比如何人都害怕,他們給自己的質疑,遠勝過外人所能給予的評論,能支撐他們的唯有對音樂的愛與信念。雖然無法判斷是否是刻意為之,但在這張專輯的每首歌裡,我們都反覆聽到那對信念的渴求,不單只是要溫暖聽者的心,更重要是說服自己繼續堅持。

可是現實總是食人,結局總難盡如人意。

Chameleon》的改變並不是Helloween一時的心血來潮,事實上從1988年《Keeper of the Seven Keys, Pt. 2》開始,是否該轉變這個議題,便不斷在Helloween的音樂中浮現,《Chameleon》只是過程的最高潮,引起的反饋力量也最大,乃至將整個樂團擊潰。要變化的原因,一來是每個樂團在攀登至最高峰時,都必然面臨如何延續的大哉問。二來則是整個大環境的變化,90年代對任何重金屬樂團而言,都是十分艱鉅的挑戰,變與不變都不見得能從沖擊下生還。Michael Kiske絕對是樂團中最力主變化的一員,從專輯的歌曲便可以看出,往往最不像Helloween既有風格的作品都出自他的手筆,注定了他終將和樂團分道揚鑣,《Chameleon》只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Kiske離團後,其他團員找來新主唱Andi Deris,在他所帶來的新活力貫注下,樂團重回原先的風格,並更專注於單曲流暢度的打造。然而,無論離開或留下,變或不變,時代浪潮都還是將他們吞下,他們也許還是交出許多不錯的成績單,特別是新一代的Helloween,但即便如此,伴隨著重金屬成為小眾的音樂,他們能吸引的共鳴亦有限;至於Kiske的流浪飄零,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既然變或不變(或言有限度的調整),結果都是一樣的,那麼為何還要堅持下去呢?

或許,這世間的很多事並不是為了功成名就而去做的,數十萬人的掌聲或數十人的掌聲,差別其實不大,最終還在於能否填滿自己心中的渴望,那股著迷的熱情與愛。為了己身的沈迷而為之,並獻給那些因自己而痴迷的人們。人一生最能擁有的最大成就,大抵也不過如此。

也許《Chameleon》終將背負著爛專輯的名號,默默無聞下去,但對入迷如我者,卻從中看到與自己內裡相呼應的某種光芒。於是我再也無法離去,只能深深陷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