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在非洲上演的荒謬學術戲場——《天真的人類學家:小泥屋筆記》讀後

《天真的人類學家:小泥屋筆記》一書是英國人類學家奈吉爾‧巴利(Nigel Barley)於1983年所出版的作品,內容紀錄了他前往非洲喀麥隆研究多瓦悠人(Dowayo)部落的經過。不同於一般人類學的民族誌,本書抛棄了學院書寫冷靜、客觀的專業形象,作者改採以自諷而嘲謔的筆調,如實紀錄了自己在田野過程所經歷的種種荒謬。全書沒有學術研究者常見的全知、高高在上的身段,而是敘述了一個人類學研究者,置身在不同現實、文化環境,並背負研究壓力時的困境和反省。

誠如黃道琳在導讀中所指出,該書對田野調查的嘲謔書寫,有其時代的背景,反映著1980年代開始,人類學領域中後現代、反思式的民族誌浪潮,質疑民族誌所具有的客觀性,刻意強調田野紀錄的曖昧難明,以及調查者在過程中自覺或不自覺的操弄。本書可以說是這樣懷疑思維下的產物,從一開始為什麼要赴非洲進行田野的動機,便與求知的使命感無關,而是來出自學術社群的同儕壓力,雖已在學院教學,但從未有田野經驗仍難以在同行之間立足。選中多瓦悠部落,也是一連串妥協和巧合下的結果。確認了研究地點,接下來則是在行政體系中的漫長旅行,不論是申請研究獎助,或者應對喀麥隆官方難以理解的官僚作風。千辛萬苦進入部落,一方面要適應艱困的生活環境,另一方面則面臨了語言的學習困難,以及最關鍵的,找不到合適的訪談對象;就算找到了,敘述者所描述的往往是理想的狀態,而非部落的現實。好不容易上了軌道,身體卻又被非洲的衛生所擊敗,出現牙痛、肝炎的症狀,親身體驗了非洲如惡夢般的醫療系統。當身體好不容易復原,也比較融入當地人民做事、思考的邏輯,作者開始利用各種方法去取得資源,用金錢和啤酒去利誘收買只是基本,他用各種哄騙哀求的手段,比如操弄祈雨巫師間的矛盾,以獲取關於祈雨儀式的片段情報,然後再拿這些片段去和村民套話。最終,在跌跌撞撞中,拼湊出多瓦悠人的信仰,也見證了他們的儀式,然後又經歷一番官方的折騰,才回到熟悉的英國,完成了這一年的田野生活。

在作者的筆下,學者不再高尚,而是陷於各種泥沼之中,遊走於道德灰色地帶,為求取學術成果而掙扎著。被研究者也不再質樸,他們有對傳統的堅持,也有對西方物質的熱愛,有貪婪也有巧詐,也有自身的偏見與歧視。

本書卻又不單純只是對人類學研究傳統的批評,作者不選擇賣弄新穎、艱澀的後現代詞彙,改採自嘲的反省口吻;與其說是想搭上理論的流行,倒不如說更具體如實的捕抓了一位學者深入田野之中的樣態和處境。作者所呈現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專業,而是在非洲喀麥隆邊陲,於多瓦悠部落中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彼此生活的真實樣貌。也正因這帶著溫度、有血有肉的真實,主客交融,民族誌書寫才有完滿的可能。就這個意義上,這本書的寫成不是為了批判或嘲諷,在滑稽突梯的文字背後,蘊藏著更多對田野調查乃至人類學整體的期盼。

本書雖是人類學的著作,卻適合不同背景的讀者。對於在學術工作者,無論專業為何,本書對於人類學界的反思,也足以令其他領域的研究者思考,自己領域學術規範的標準,以及研究者和被研究對象的關係。對於非學界的讀者,作者試圖在各種混亂中,尋找出路的嘗試,也將令我們重新省思自己所面對的現實。我們是否也在混亂中處理眼前的任務、湊合出自我的完成?是否達成目標後,過度合理化,以致自我膨脹,無法誠實的面對自己的經歷?凡此,就已值得讀者翻閱本書。

        而更重要的,作者風趣幽默的文筆,於原始部落的親身親歷,絕對可以列入上乘的遊記之林,甚至比許多虛構的故事還有趣,是本絕對不容錯過的好書。

(本文已刊登於〈天真的人類學家:小泥屋筆記〉,《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特刊 2013》(臺北,2013),頁77-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