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6日 星期五

勿餵食流浪貓的秩序及專制


雖然聽說很多餵食流浪貓所造成的糾紛,作為很不勤勞的業餘餵食者,突然看到圖片裡禁止餵食的告示還是忍不住呆了一下。

我確定這警語是衝著自己來的,這一帶成為亂丟垃圾的聚集之地已經很長的時間,之前無人聞問;或許因為垃圾的緣故,加上附近有一處荒廢已久的空地,最近吸引來了一群流浪貓,在某次買宵夜看到後,忍不住小貓喵喵的乞討,自己便餵了幾次,接著就是這張告示的出現。我也很確定自己沒有留下任何垃圾,告示之下的垃圾堆則依然故我(而且十分巧合的,在看到告示的同時,我就目睹一位滿頭髮捲「包租婆」造型的大嬸來丟垃圾),所以看來讓里長勞師動眾貼滿整條巷弄的關鍵便在流浪貓了。

記得應該是朱天心的文章吧,提到要衡量一個社區或城市是否適合居住,端看街頭野貓的多寡與性格即可。倘若我們將人為因素推到極限,視「人」是流浪貓存在與否的唯一關鍵,前述的論述正確度便更加明顯。意即如果有流浪貓存在是有人餵養的結果,反過來說,一條沒有流浪貓的街弄,則意味著有人不斷撲殺的野貓,這裡的「有人」可以是變態的個人,或者是沒有情感的國家機器,你會比較想生活在哪個世界裡?

我相信沒人願意和以奢殺動物為樂的狂魔毗鄰而居,這種虐殺成性者,在某個時間點,很可能就跨越了那條界線,將目標轉化至人身上。就算不會有這樣刻板印象的極端演化,單憑餵貓或殺貓的街頭風景二選一,多數人應該還是會選擇前者吧。那麼由國家機器出面,撲殺流浪貓有何不可呢?這不正是所謂「秩序」的維持嗎?

恰好相反,作為由無數個人集合體成立的國家,其實繼承著個人的心理特性,以嗜殺為解決之道的施政體,一旦在小事上食髓知味,那麼它就很可能將之擴充,以殺戮作為一切問題的最終解答,採取美其名為「鐵血手段」實際則是「專斷獨裁」的方式解決問題。因為施予死亡是最簡單速效卻又最不負責任的施政方式,任何國家社會的難題只要斷然清除,使之看不見即可,無需思索或面對那造成問題、盤根錯節的結構性扭曲。「只求表象的完美,而不謀問題的解決」,這正是「秩序」成立的邏輯,重點永遠是表面上的井然有序,將問題埋藏在深深的底層,甚或那些異議之聲,哪怕內容再正確、是為了解決問題而發的暮鼓晨鐘,一旦會對秩序帶來紛亂,一律充耳不聞,甚至選擇禁止其發聲的權力。

因此,秩序和獨裁往往是相輔相成的。撲殺路邊的流浪動物,或者執行死刑,都是不斷給予施政機器誘惑,教導它可以用最簡單,不用在意任何生命的方式,進行秩序的完備;沒人會這樣去教育我們的下一代,自然也不該如此縱容我們的政府。

迷信秩序事實上即是迷信專制獨裁,是非常可怕的。一切都是空無的狀態,是最有秩序的狀態;如果非得要有人事物出現其中,那麼不斷壓抑人性的無論正面或反面的特性和需要,便是創建秩序的根本原則。所以,重秩序的群體,往往都奉行著減法的原則,不要這、否決那,卻提不出任何主動而積極的訴求,因為訴求的內容早已被空洞的秩序所取代。除了秩序,一無所有。建基於人類本能的創造力或需求,乃至共同體存在所需之更崇高的價值,只要會對秩序帶來危害,立即徹底抹殺。然而,如果這些價值是人和共同體的必須,如同陽光空氣水一般,那麼主政者最常做的,即是施以死亡或類死亡的放逐、隔離,將察覺或宣揚反秩序必要性的人們,從世界上抺去,秩序的邏輯便和獨裁的邏輯,達成一致。

我並非主張回歸秩序全無的無政府狀態,協助共同體運行的基本規則還是應該有的,但如果將協助運行的方式和工具,視為共同體存在乃至追求的目的,無疑是本末倒置。反秩序的多元和激情,絕對是人類歷史開展的重要元素,特別在近現代式國家機器成立之後,秩序幾乎等同於對小我個人的侵犯和奴役。在這眾多侵犯和奴役之中,最可怕的一項,是讓被奴役者在不知不覺之中,認同統治者維護秩序的訴求。如前段所言,立基於秩序的統治,是將一切空無化的治理,奴役者認同統治者的利益,就是將奴役者的思考能力空無化,不願解決問題,只願看不見問題。

譬如流浪貓的問題,唯秩序論者只能以有無二分的方式進行思考,要求牠們消失,忽視了生命的價值,也放棄了去思考TNR(誘捕、絕育、放回原地;Trap Neuter Return)等其他替代方案的可能。也許對很多人流浪貓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這樣的議題卻具體而微的顯示了唯秩序者的思考方式,譬如在過去一連串風起雲湧的公民運動之中,有太多類似的聲音,只要求回歸平靜的常態,忽視了「常態」建立在多少不公不義的壓迫,以及錯誤扭曲的價值觀之上;更不願去思考在「常態」之外,是否有更好的選擇。更重要的,正是這種唯秩序的冷漠,造成人民對公眾事物的疏離,讓既得利益的統治者可以肆無忌憚。我不確定真有多少罪惡是假自由之名而行,但我可以確信,在漫長的歷史長流之中,有太多醜惡的魑魅魍魎,假秩序之名橫行霸道,塗害生靈。

似乎扯太遠了,回到那告示吧,最後我決定暫時避避風頭,停止餵貓,我並不害怕和人正面衝突,也願意溝通和聆聽建議,但我更害怕這些只敢躲在暗處高呼秩序的人們,因我的堅持而選擇叫人來撲殺這群無辜的生命。在我還想不找到可以溝通的管道以前,也只能先無奈的暫時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