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死亡及其復活--Faith No More,《Sol Invictus》



如同人與人之間的分合,樂團的聚散也有千百種原因,有時看似平順,但關卡猛地出現,只能道別,宣佈緣盡。復合的情形亦然,似乎不再有交集、自有天地的團員們,莫名地重聚,開始或長或短新的旅程。樂迷可以歸結出許多造成聚合的因素,說到底也就只是緣份而已。

Faith No More的復合,甚至於2015年推出全新專輯《Sol Invictus》,無疑是令歌迷意外的驚喜,當年的解散近乎自然老死,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衝突,樂團的能量在數度風格與人事的變化、雕磨後,漸漸消失,1997年最後一張錄音室專輯《Album of the Year》,絕對是水準之作,然而不管是團員或聽者都能感覺到終點已然到來。鬧劇般的分手,也許當時間拉開了當年的紛擾,或現實需要消磨了每個人的稜角,還比較有重圖的可能,但作為核心的能量消散的自然死亡,這似乎就真的無解。

死亡是永恆的,這大概是我從來不曾妄想他們會重組的主因。沒想到近二十年之後,FNM竟重新從墳墓中爬出,以十首歌完整的專輯風貌於世人面前復活。也或許樂團有意為之,如果《Album of the Year》佈滿了死亡的意象,那麼新專輯則帶有強烈重生的隱喻。

這次的重組是延續1997年時的陣容,被視為樂團巔峰時期的吉他手Jim Martin依舊還未歸隊,看來大家是徹底撕破臉了。Jim Martin在陣的時期,確實是樂隊聲勢最高漲的時期,《The Real Thing》、《Angel Dust》絕對在90年代的搖滾世界佔有一席之地。然而,倘若從樂團整體來看,以主唱Mike Patton、鍵盤手Roddy Bottum、貝斯手Billy Gould、鼓手Mike Bordin的創作核心一直緊密相繫,後三人從1981年創團一直持續至今,主唱Mike Patton則大概是全團創作力最豐沛的一員,解期期間個人的出版和組合最多,他獨特的美學更早已成為FNM獨特的標誌。

整張專輯的重生意象是在死亡與復活之間反覆拉扯和激盪的角力,生與死之間的矛盾對立被FNM慣有的音樂元素所包覆,可以聽見早期生猛陽剛的力道和晚期詭譎陰鬱的聲響,兩者有時似衝突有時又似融合,交織成某種雖生猶死、雖死猶生,難以言明的氛圍。每一首聽似粗礪的歌曲,往往在下一瞬間突然轉折為平穩;每一個暮沈的段落,在無防備之間突地轉入激烈的嘶喊,高反差的不停切換,構成奇異的美感。

從專輯第一首同名歌曲〈Sol Invictus〉就揭示這趟聆聽旅程的與眾不同,撲面而來的壓力,緊緊壓覆,如同某種獻祭的儀式,開啟了生與死模糊的邊界。〈Superhero〉則是專輯曝光的第二首單曲,是典型FNM的曲目,高能量的開場,後半以器樂的舖陳延續能量,像於隧道中啟動然後快速行駛的烈車,突然急停於〈Sunny Side Up〉這首非常具有Mike Patton的曲子,曲式的落差,是後期FNM的特色。〈Separation Anxiety〉是專輯中最乖張的歌曲,我覺得和〈Cone of Shame〉這種最具儀式氣氛的歌曲,可以視為一組,由爆烈再至冷卻的階段;〈Rise of the Fall〉和〈Black Friday〉則又是另一組,再度重覆同樣的反轉。這四首歌曲構成了專輯最不安段落。〈Motherfucker〉作為專輯最早發行的單曲,表示FNM不打算與世俗妥協的氣魄,試想這麼爭議的曲名,根本無法在任何主流媒體上被流傳,連itune也只能以M**********r顯示,根本無法搜尋。該首歌曲是整張專輯具體而微的濃縮,描繪了某種焦躁、憤怒的情緒,組合了各式腐爛的意象,以及無理由的暴力。六分多鐘的〈Matador〉是本張專輯的精華,是一幕短暫、純屬FNM的搖滾歌劇,死亡以及死後的重生是全歌的主旨,呼應著專輯的主軸,最後「Let the dead live/May the dead live/And the dead live/What more can we give」幾句,以怒吼的方式點題。最後一首〈From The Dead〉無論在曲式和歌詞都具有某種惡趣味,「Back from the dead/I can see the end」則為這從死亡之中重生,復歸於死亡的旅程畫下句點。

我不知道這樣的主題選擇看如何看待,FNM或Mike Patton一貫的關切?年近人生尾段的團員們對生命的感嘆?對一近乎死亡的樂團復活歷程的抽象描繪?或許答案是以上皆是,能確定的,這一定是團員在深思之後完整的企劃,因為連巡迴都打造出宛似葬禮的場景的場景。無論如何,Faith No More能在近二十年之後,交出這樣一張概念完整,內容精緻而豐富的專輯,對樂迷而言已是不容些許抱怨的幸福。這也可能是另一次死亡的開始,如同專輯所暗示,但唯有死亡的存在,生命的美好才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