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6日 星期四

與「常識」的角力——《日治時期臺灣熱帶景象之形塑》讀後

(圖片來自讀冊生活

「常識」是所有科學研究最強勁的敵手,如何在「理所當然」之中找到全新的發明,發展出新的意義,研究人員最大的挑戰。對歷史這樣一門人文學科而言,「常識」更具體的指涉了人們所生活的日常世界,要如何在人們習以為常的飲食起居之間,突顯出每一個微小存在背後所擁有的歷史脈絡,挖掘出深刻的意義,昰史學研究者最艱巨的挑戰,卻也是史學最迷人的貢獻之一。

周湘雲的《日治時期臺灣熱帶景象之形塑:以椰子樹為中心的研究》便是一本以此為努力目標的著作。

該書為作者的碩士論文修改而成,內容如書名所揭示,是要討論椰子樹這在臺灣常見的日常風景,其產生的背景和歷史意義。透過作者的追本溯源,這些樹立於島上各地的椰子樹,絕非天然生成,而是日本殖民地政府有意的引進、栽植,以符合其對臺灣的「南國」想像。全書除緒論、結論外,共分三章探討上述課題。第二章〈一個科學研究的對象:「看見」椰子樹〉,將焦點放在椰子樹作為物種的植物學史,指出其和熱帶知識的連結;。並從日本植物學的發展,勾勒日本統治臺灣時對推廣熱帶植物學研究的背景,藉此說明臺灣總督府引進椰子樹的思考,試圖以椰子樹為景觀植物,符合植物學知識系統中對熱帶的想像。作者於此章觀察了臺北苗圃、恆春植物養育場等種植機構,以及《熱帶園藝》、《熱帶植物寫真集》等宣傳植物知識的刊物,從各種不同面向,釐清日本殖民政府引進椰子樹的動機和目的。第三章〈安植其所:椰子樹的種植〉,則以田代安定的行道樹理論為起點,描述了椰子樹於臺灣種植的實際經過。作者分析了田代所著的《臺灣街庄植樹鑑》(1900)、《臺灣行道樹及市村植樹要鑑》(1920),無論種植的椰子樹樹種、執行機關、執行的階段,田代對於以椰子樹作為臺灣行道樹的執行已有詳盡規劃,並顯示了將臺灣空間「熱帶化」與「現代化」的意圖。田代的想法在執行的技術面上,或有落差,但他將行道樹視為「社會的裝飾物」,並和「文明」、「進步」相連接的觀念,卻成為統治者城市規劃時的理想,綜合《臺北市政二十年史)和《臺北市史)的記錄,即可看出田代行道樹理論的執行。其中雖或有現實的考量,如椰子樹的抗颱特性,更多的仍是殖民者對殖民地的熱帶想像。本書第四章〈國境之南:椰子樹的印象形成〉則更深入討論了椰子樹所代表的象徵意義,椰子樹被栽植於臺灣,絕非自然出現,而是經由選擇之後的結果。早期相思樹、榕樹、香蕉林、竹子、可可椰子……等等植物都是臺灣路旁常見的景色,在田代等植物學研究者引入熱帶植物科學後,各式外來品種的椰子才取得了臺灣街景的主宰地位。之所以如此,乃是在科學的大力支持下,椰子樹擁有了和現代文明都市接軌的意涵,符合了臺灣作為熱帶南國的想像,以及一個現代化城市所該具有的整齊秩序,成為日人對臺灣主流印象。

透過本書的分析,可以讓我們重新省思生活週遭的一草一木,背後所具有的歷史意涵;在時間的土壤上,任何人事物皆非沒有歷史根源的存在。本書雖僅為碩士論文的規模,與本書相關可以再更一步細緻開展的議題仍多,如作者在結語時所提到和其他樹種行道樹的比較、民間和學界間對地景看法的差異、日人對本島和內地間都市規劃等等。然而本論文已初步點出問題的核心,讓讀者得已重新審思臺灣地景的歷史脈絡,以及反思所謂的「殖民統治」的意義為何。讀者若對該議題有興趣,可再參考書中所提及相關著作,諸如吳明勇、顏杏如等諸位教授的研究進行閱讀。

本文寫成之前,建國中學前的南海路上兩排的椰子樹才剛剛被搬移。更久之前,臺灣大學還曾因是否要移除椰林大道上的椰子樹,改為其他樹種,而引發不小的爭議。這些變化背後,反映著關於科學和都市想像的延續與變化,舊與新的傳承正不斷地生滅往復,而關於椰子樹的故事則仍在延續。